惊讶和震怒流淌过她,但邢星及时克制住了,不能向观众表现出来。
就在几秒之前,她向所有人宣称,自己不是精英主义者。
节目组的手段真下作。她看见一个下等人类站在台前,此人的粗鄙丑陋让她厌恶。她有所有贫民窟下等人类那样的粗糙皮肤,营养不良的骨骼分明和一身鱼腥味,就像和海底那些不明不白的污浊沾染关系。
她的肤色有点暗沉,趁得她那头海草一样的发型更苍白了。
像个臃肿的儿童。
“高贵的邢星小姐,您很不愿意吗?”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甜腻,追问带着压迫感。一定也是节目组的安排。
“我很乐意。”邢星平静地说。台下传来一阵骚动,扩散。
下等人女子从台侧阶梯上来,站到她面前。
没有什么好办法掩饰眼神中的厌恶,邢星看着她,尽量避免看镜头。
她握着那个女人的右手,抬起来,礼节性吻她的手背。
那只手像死人一样,冰冷,仿佛血管中流的不是人类血液,而是海水。
台下传来明显的倒吁声,他们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邢星想。
在参与访谈之前,自己应该通知那些警察,要好好审核每一个进入会场的人。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样不行的,邢星小姐。您看,再精心编织词汇都无法掩盖您的本心。我们可不是来听您打官腔的。”银河在一旁不阴不阳地说。
天哪,就连银河身上刺鼻的香气都掩盖不了这个下等人类的鱼腥味!
“行吧行吧,如果您和这位小姐都不觉得这很冒犯的话。”
邢星每靠近她一寸,就感觉冰冷的鱼腥味浓重一分。甚至不是鱼腥味。也不像油污和腐烂的味道,但更令人作呕。
让人不得不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
邢星时刻提醒自己,那层但橙色的唇彩,和唇彩外包裹着软玻璃一样的唇釉,靠近时让视线涣散一点,或者直接闭上双眼。这个下等人类比自己还要矮些,甚至像个正方体或者球之类的几何……恶心。
像多宝鱼。
他们的评价没错,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英主义者,最讨厌下等人类了。
她感到自己高贵的双唇已经接触到什么东西了。自己一定会呕吐的。那种触感干燥得像海底的砂岩,巨量令人恐惧发疯的黑暗在涌进身体,反胃的感觉在控制她。
但柔软的、触须一样湿润黏腻的东西撬开双唇,一些冰凉的流体,呈线形从舌尖滴落到胃里。自己一定未曾设想过超越礼节的张嘴什么的,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滴汗从额角流淌下来。
舌尖被缠了一下,那只陌生的动物终于放过她了。
用了极大自制力,她才忍住没擦嘴。
淡漠地看一眼台下,观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您很激动啊,邢调。我觉得您很享受和同族的亲密。”银河示意她,流汗了。
“是的是的。那么多人看着,我会不好意思。”
邢星已经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个下等人类的女人了,但目光不受控制地撇向她,海怪一样幽蓝的眼睛,闪过诡异的红色。
挑衅。
身体还是在脱水发抖,她再次把目光移开。
不要再流更多汗了。邢星恳求自己。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
她咽了一口,抑制住干呕的欲望。
呼吸不要粗重和颤抖。
“真想再见到您,可爱的小姐。”下等人类依旧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向她告别。
邢星说不出话,绷着最后一丝理智向她点头致意。
她不知道自己的微笑是否难看,忍不住去摸烟盒的手是否在发抖,面部是否虚脱,举止是否失态,是否露出破绽。
好在银河没有问她多余的问题。
直播结束后,警察走上舞台,率先把她带走了。
在电梯里都不敢说话,离心、晕车的痛苦感觉被放大几十倍,她害怕媒体在隐秘的角落安装什么跟踪摄像头,如果被拍到呕吐,可能会让之前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她还能勉强维持自己的步态,不直接摔倒。
直到来到自己的拘留房间门口。
“他们走了吗?”邢星问警察,“‘绯红议会’的人。”
“媒体和观众都离开了。我们不允许他们长久停留。”警察回答。
天旋地转。
邢星扶着墙呕吐。
黑紫色的粘液从食道反涌上来,带着海鱼腐烂的腥臭味。意识空旷了两秒,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扶着墙干呕,地上一大片黑紫色犯着泡沫的浆体。
“不至于吧。”警察嫌恶地皱眉。
视觉告诉她瞳孔还是涣散的,仰了仰脖子,灯光散乱的影子。内脏一定是融化了,身体里让人抓心挠肝的痒。
“我觉得您需要看医生。”警察说。
邢星无法做出回答。被扶着绕过自己的呕吐物。
之后,因为体力虚脱,她经历了一段时间很长的昏迷。
期间似乎听到人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