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至龙演唱会的那天，首尔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像一层雾。姜和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有点紧张。不是第一次看他表演——她在手机上看过很多次。但第一次在现场，第一次坐在台下，第一次和几千人一起看他。

“紧张？”孝琳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有一点。”

“不用紧张。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见他在台上。”

孝琳笑了。“台上也是他。”

姜和没有回答。她知道台上也是他，但台上和台下不一样。台下是她的，台上是所有人的。

车停在了奥林匹克公园。她们走工作人员通道，进了场馆。场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粉丝们举着应援棒，星星形状的，粉色的光连成一片。姜和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应援棒是星星形状的。孝琳笑了。“他设计的。他说星星是给他的那个人看的。”

姜和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粉色的星海，眼眶红了。

她们找到座位，在第一排，靠近舞台右侧。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VCR。是权至龙在工作室里的画面，他坐在钢琴前，弹着那段demo。黑白的画面，很安静。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落下，旋律流出来。然后是他的声音，画外音，很低。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从小就在找。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画面切换。他在录音棚里唱歌，他在练习室里跳舞，他在空荡荡的场馆里走台。最后，画面定格在他站在舞台上，背对着镜头，面前是一片黑暗。

“现在我站在这里。她来了。”

屏幕暗了。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姜和被吓了一跳。她看到舞台上的灯光亮起，他站在升降台上，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起来，露出额头。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刀，锋利、耀眼、不可接近。她愣住了。这不是她认识的权至龙。她认识的权至龙，早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他会在洗碗的时候把水溅到地上，会在写歌的时候把乐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会在她说“粥好喝吗”的时候点头说“好喝”，然后继续看手机。那个权至龙是温柔的，笨拙的，像一只大型犬。台上的这个人，是王者。

他开口唱歌。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个故事。全场跟着他唱，几万人，声音震耳欲聋。姜和坐在台下，看着他，眼眶红了。

唱到《醒》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变成了蓝色。很暗，像病房里的那种光。他站在麦克风前，没有跳舞，没有走动，只是站着。他闭着眼睛，唱得很轻。姜和听着，想起自己昏迷的那三天。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记得。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昏迷的时候，我写了这首歌。我怕你醒不过来。”现在她醒着，坐在这里，听他用歌声告诉她，那三天他是怎么过的。

她听到前奏里有一段低沉的钢琴音，像心跳，像仪器的滴滴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副歌部分，旋律突然升上去，像一个人在喊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最后，旋律落在一个很低的音上，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心。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孝琳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你哭了？”孝琳问。

“嗯。”

“他知道了会心疼。”

“他不看台下。”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孝琳笑了。“他骗你的。”

唱到《归》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光打在他身上。他坐在钢琴前，没有伴奏，只有他的声音。全场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首歌，是写给我找的人。”他说。“我找了她二十四年。她等了我二十四年。”

台下有人哭了。姜和没有哭。她看着他，看着他手指在琴键上落下，听着那段旋律——她八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她闭上眼睛，想起殡仪馆走廊的白色灯光。想起他给她的那枚硬币。想起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想起十八岁阳台。想起二十岁出租屋里。想起南苏丹营地门口，他站在那里。想起他蹲在衣冠冢前，说“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想起他穿着粉色卫衣，领子歪了，她帮他整理，他说“下次还会歪”。

她睁开眼睛。他还在唱。大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背影——她同意的，没有露脸。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台下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加油”，有人喊“你们要幸福”。她没有哭。但她攥着纸巾的手，在发抖。

他唱完了。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他站起来，鞠躬。他看向她坐的方向，笑了。不是舞台上的那种笑，是那种——早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从厨房后面抱住她的那种笑。她看到了，也笑了。

演唱会中间有一段Talking。他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看着台下的粉丝。灯光很暖，他的脸上有汗。

“谢谢你们来。”他说。“今天下雨了，你们淋到了吗？”台下喊“没有”。他笑了。“骗人。我看到了，有人没带伞。”台下笑了。他继续说。

“这张专辑，我准备了很久。不是从去年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就觉得缺了一块。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缺的是一个人。我找了很久，找到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姜和知道他在看她的方向。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今天也在台下。”他说。“她不让我说。但我还是想说。”

台下尖叫起来。姜和的脸红了。孝琳在旁边笑。

“谢谢她等我。谢谢她找我。谢谢她让我找到她。”

他鞠躬。掌声雷动。姜和没有鼓掌。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鼻子酸了。

演唱会结束后，她去了后台。

化妆间的门开着，她走进去。他坐在椅子上，正在卸妆。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卸妆棉。

“怎么样？”他问。

“很好。”

“就很好？”

“很好。”

他笑了。“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还梳着，和台上的样子一样。但他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大型犬。

“权至龙。”

“嗯。”

“你台上和台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台上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