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准备离开故土前姜和沉默了很久。
“权至龙。”她终于开口了。
“嗯。”
“我想去一趟外婆家。”
“现在?”
“嗯。”
他没有问缘由,点点头直接向目的地开去。
外婆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很旧,墙皮脱落,窗户上积了灰。邻居老太太看到姜和,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和和?你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邻居把钥匙递给她。“你外婆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和和总有一天会回来拿的’。”姜和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谢谢您。”
她打开门,走进去。客厅很小,沙发蒙着白布,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外婆的。她拿起来,擦了擦灰,看了很久。
“外婆,我回来了。这是那个男孩。我跟你说过的。”
权至龙对着相框,说到:“外婆,您好。”
她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蹲下来,摸了摸箱子上的锁。锁已经生锈了,但没有锁上。她没有打开。
“不看看?”权至龙问。
“不在这里看。带回去。带回首尔。慢慢看。”
他帮她把箱子搬上车。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老房子。墙皮脱落,她的童年在这里,外婆在这里,妈妈的记忆在这里。但她要走了。带着妈妈的箱子,带着那些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走吧。”她说。
“好。”
飞机上,姜和把那个箱子放在脚边。她低头看着它。她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她一直没打开过。从寄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把箱子放在外婆家,放在角落里,放在记忆的深处。她不敢看。不敢看妈妈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权至龙握住她的手。“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但我不想再拖了。”
回到首尔的第二天,姜和把那个木箱从角落里搬了出来。权至龙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
“准备好了?”他问。
“嗯。准备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从决定去取箱子,到把箱子带回来,到放在角落里,到现在。她一直在准备。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是遗书,也许是遗物,也许什么都没有。她怕看到妈妈的字迹,怕看到那句“不要等我”,怕看到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一句“不要等”。但她不想再拖了。
她蹲下来,权至龙跟在她后面,也蹲下来。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她的出租屋里,她也是这样蹲着,把那件白大褂叠了又叠。那时候他在旁边,碰不到她,只能看着。她不知道他在。
“要我帮你开吗?”他问。
“不用。我自己开。”
她伸出手,摸了摸箱子上的锁。锁没有锁,只是搭着。她打开锁,掀开盖子。
箱子里放的,是妈妈年轻时的东西——一本旧日记,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卷曲。几张泛黄的照片,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好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和和亲启”。
她拿起那封信,手在抖。她认得妈妈的笔迹。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她展开,看到母亲的字迹。比十二年前那封官方寄回的说明更温柔,更私密。
“和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没有回来。你不要哭。妈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去了想去的地方。虽然没回来,但妈妈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你爸爸是英雄,你哥哥是英雄,妈妈不是英雄,但妈妈在努力。你也要努力。不要等任何人。你要为自己活。妈妈爱你。”
她把信读完,贴在胸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权至龙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权至龙。”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她让我不要等任何人。”
“嗯。”
“但我等了。等到了你。”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不要等任何人。”妈妈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她想起八岁那年,殡仪馆走廊上,她问那个男孩“你还会来吗”,他说“会”。她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阳台上,她又见到了他,他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她又等了,两年。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出租屋里,他用最后的力气说“活下去”。她又等了。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她听到那段demo,写信,然后等了十一年。二十四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权至龙。他蹲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穿着那件粉色卫衣,领子歪了。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权至龙。”
“嗯。”
“别哭”
“我没有,这是你妈妈写的?”他问。
“嗯。留在这里的。可能是她走之前放在外婆家的。”
“你一直没看?”
“没看。不敢看。”
“为什么?”
“因为怕她让我不要等她。她果然让我不要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权至龙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手心里。
“姜和。”
“嗯。”
“你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