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发现权至龙最近有点奇怪。
说不上哪里奇怪——他还是每天去工作室,还是会在她做饭的时候靠在厨房门口看。但他开始躲着她做一件事。每次她走近,他就把手机或笔记本合上,或者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她问他“你在干嘛”,他说“没什么”。她不信,但没有追问。
直到有一天,她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一本手工装订的日记。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没有标题,只有一颗手绘的星星。金色的,画得很仔细,边缘有一点点溢出的颜料。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是一张截图——她发的那颗星星。日期标注在角落:第1天。底下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他的笔迹:“她说会回来。”
她继续翻。第2天,第3天,第4天……每一页都是一颗星星。有时候只有星星,有时候星星下面有她的文字——“今天下雨了”“孩子出院了”“想吃你做的饺子”。他把每一条文字都翻译成了韩语,写在旁边。有些页面上贴着她发的照片:营地的日落,芒果树上的鸟,阿米娜新剪的头发,她举着糖的手。照片的边缘被他用剪刀剪成了波浪形。
她翻到中间,看到一页没有星星。只有一段文字,是他写的:“今天没有星星。通讯塔坏了。我知道她没事。但还是很想她。”日期是沙尘暴那几天。
她的手指停在那页上,停了好久。
她继续翻。后面的星星又回来了,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她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还没有星星,只写了一行字:“等你回来填。”
她拿着那本书走到客厅,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耳尖红了。“……你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走以后。每天存一颗,存到现在。”
“存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发星星开始。”
她低下头,翻着那些页面。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有的是她发的纯文字,有的是她发的照片,有的是她发的一小段语音转成的文字。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一颗一颗地贴上去。有些页面有折痕,像是被翻了很多遍。有些页面上有咖啡渍,像是在某个凌晨,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看。
“你为什么做这个?”她问。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需要看。”
她的眼眶红了。她把书贴在胸口,那上面有她所有的星星,和他所有的等待。
“权至龙。”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科学。”
他笑了。“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让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照做了。她听到他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坐下来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旋律——她听过。是那段demo,但不一样了。它有了前奏,有了副歌,有了尾声。前奏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副歌高了起来,像在喊一个很远的人。尾声又慢下来,像终于看到了光。
她睁开眼睛。
“这是《归》?”
“嗯。完整版。”
“你写完了?”
“写完了。”
他弹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她。
“你知道为什么叫《归》吗?”他问。
“因为归途?”
“不只是一个词。归,是回来。你从南苏丹回来,是归。我从昏迷中醒来,找到你,是归。我找了二十四年,你等了二十四年,我们走到一起,也是归。”
他顿了顿。
“那段demo,是你八岁那年我哼给你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在哪里。但我的灵魂记得。后来我把它写下来,放在歌里,没有填词。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他看着她。“你回来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姜和。”
“嗯。”
“这首歌,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你听的旋律,是我在走廊上哼给你的。你听的副歌,是你等我的二十四年。你听的尾声,是我找你的二十四年。”
“那最后呢?”
“最后,是我们在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他还给她看了一样东西。一张机票。首尔到南苏丹的直飞往返机票。
“这是什么?”她问。
“给你的。”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
“你上次回来的时候。”
她看着那张机票,眼眶又红了。
“你不用每次都转两趟了。”他说。“你可以在飞机上睡觉,可以不用在陌生的城市住一晚,可以早点到营地,也可以早点回来。”
她低下头,把机票贴在胸口。
“权至龙。”
“嗯。”
“你就不怕我不走?”
“你不走更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会走的。”她说。“但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