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天还没亮。
姜和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三枚硬币从钱包里拿出来,一枚一枚地摸过去。八岁那枚最旧,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十八岁那枚稍微新一点,但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二十岁那枚,是母亲失踪那年收到的,她攥了快十二年。
她把三枚硬币叠在一起,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中国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权至龙的脸。在墓地的时候,他蹲在她旁边,手背上有一道划痕。他说:“这双手,那个时候碰不到你。现在能碰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机舱顶部的小灯,白色的,像殡仪馆走廊上的那种白。
她想起八岁那年,那个男孩说:“你爸爸是英雄。”
她终于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了。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旁边的乘客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她侧过头,看着窗外。云层下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海,可能是山,可能是另一个国家。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地球是圆的,一直往东走,最后会回到原点。”
她在心里说:妈,我往东走了很多年。现在有人从东边来找我了。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口袋里的硬币,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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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首尔。
权至龙没有睡。
他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堆乐谱。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已经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熬了一整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不是姜和的消息——她应该在飞机上,没有信号。是经纪人发来的:“热搜降了。但有人在扒她的身份。你确定她不介意?”
他打字:“她不会介意。她根本不在乎。”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笔,在乐谱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他想写一段旋律。那段demo的副歌,他一直没有写出来。每次提笔,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墓碑前的样子,低头帮他包扎手的样子,在南苏丹营地门口哭着蹲下去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片红土地。铁栅栏门。她穿着工装裤,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划痕。她问他:“你吃饭了吗?”他说没有。她说:“进来吧。我们的厨师今天做豆子饭。不好吃,但管饱。”
那天的豆子饭确实不好吃。但他吃了两碗。
他睁开眼睛,在乐谱上写下两个字:“归途”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经纪人,是母亲。
“至龙啊,睡了吗?”
“没。”
“又熬夜。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毛病。”母亲的声音带着困意,但更多的是担心。“我看到新闻了。那个女孩……”
“妈。”
“嗯?”
“不要问她的事。还不是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只是……别太累了。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
“我知道。”
“早点睡。”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地板上。天花板的灯刺着眼睛,他用手背挡住。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朋友永裴。
“在干嘛?”
“写歌。”
“看到热搜了。你还好吗?”
“还好。”
“那个女孩……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吗?写信的那个?”
“嗯。”
“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怎么样?”
权至龙想了想,打字:“她很好。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那就好。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等她回来。”
“她去哪了?”
“工作。很远的地方。”
永裴没有再问,只发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然后跟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人家。”
权至龙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天亮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姜和发他的,酒店窗外的天空。中国的暮色,山的轮廓,天边一抹橘红。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窗户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倒影。看不清脸,只是一个轮廓。一个人站在窗前,拿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那张照片加了一个备注:“归途”
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首尔的早晨,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小片云被朝阳染成了粉色。
他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等她落地了发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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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小时后。
姜和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南苏丹。她需要转机,先飞到一个中转城市,住一晚,明天再飞。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用英语问她去哪里。她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车子驶上公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棕榈树,低矮的建筑,到处是尘土。
她靠在后座上,累得不想说话。口袋里的三枚硬币硌着她的腿,她伸手摸了摸,还在。
手机有了信号。消息一条一条地涌进来。
小周发了十几条:“姐你到了吗?”“姐注意安全”“姐那个人后来又联系你了吗”“姐我好八卦但是我不问了”“姐你平安就好”。
她回了一条:“到了。没事。”
她顺手点开新闻推送。一条旧报道的标题跳出来——“英雄之后,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那是几年前一家地方媒体写她的文章,配了一张她在营地的照片。文章底下的评论她记得:有人说“致敬”,有人说“可怜”,有人说“为什么不去找个安稳的工作”。她没有点开。她已经很久不看关于自己的报道了。
她把推送划掉,然后她看到权至龙的消息。只有一条,发了三个小时前:“落地了告诉我。”
她打字:“到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累吗?”
“累。”
“吃东西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