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涧。
江晏安回到泗水涧时,染清钰正坐在他失忆时住的房间里等着他。
江晏安对染清钰出现在自己房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好似已经习惯了。
他原先的房间被清理得空空荡荡,除了一些无法清理的大型物件被迫留下,几乎没剩什么。而且如果他突然住回原来的房间,还不知道泗水涧会传出些什么,无奈之下,他也只好还是住在失忆时住的地方。
如今他不仅恢复了记忆,身为江彦安时的记忆他也还记得,包括失忆的他是如何与染清钰相处,如何挖没有自己尸体的那个空棺材,还有重生时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现在想来,他真的觉得失忆的自己傻得……也是屈指可数的那种了……当然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在染清钰身上,谁叫他失忆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江晏安此时也不打算急着追究这事,他还有些事想问染清钰。
江晏安站在染清钰面前率先开口道:“我们谈谈。”
染清钰看着江晏安,眼里带着些不明的失望:“谈什么?谈如何让我离开泗水涧?”
江晏安朝染清钰身旁的桌上看去,正好看见了一封被拆开的书信。
“阮瑶……她都告诉你了。”江晏安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甚至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染清钰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来到江晏安跟前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染清钰带着江晏安来到泗水涧最高的峰顶,从那里刚好可以看见整个泗水涧,薄淡的云层下便是整个泗水涧。
染清钰走到一片空地上,在那里立着三块木牌,上面写着的正是之前泗水涧三位长老的名字。
江晏安心情极为复杂地看着木牌,彼时三位长老的身影好像就出现在他面前,好像往日教他处理泗水涧事务的他们还在一样。
江晏安沉默半晌,忽而无力自责道:“是我害了他们,其实应该死的是我。”
染清钰听到江晏安的话,心里莫名生气,他们几个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办法将他救了回来,可如今江晏安恢复记忆了,竟是这样一副自责、要死不活的样子。
染清钰有些看不惯,厉声说道,甚至带着些斥责:“是!你说的没错,是你害了他们!不过你如今这样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他们也不会活过来。”
江晏安低着头一声不吭,染清钰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保护他的人都死了,而他却还活着。
染清钰看着江晏安这副样子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既然江晏安恢复记忆了,那就必然要承担些什么。
染清钰今天带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让江晏安伤心,而是为了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他想让江晏安明白,如今的情况不允许他如此颓废下去,但当染清钰见到江晏安如此痛苦的模样,心里也软了下来,说不出什么狠话。
染清钰弱了语气:“你这样将自己归为害死他们的罪人有什么意义呢?让自己心安?让你自己记住你身上背负着人命?还是你觉得他们会怪你、会埋怨你?”
江晏安听到染清钰说的这些话,心头忽然一愣:“我没有这么想过……”
“既然你不这么想就不要一副对不起任何人的样子,他们用性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活在愧疚中的……他们是因为信任你相信你才会义无反顾的救你,他们想要护住的始终是泗水涧的掌门,是你这个人。”
染清钰说完后,江晏安看着那些木牌许久没有动静。
染清钰说完后才发觉可能自己说的话真的有些重了,即使他已经尽可能的在控制自己的语气。
江晏安才恢复记忆,如今突然得知这些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虽然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在他作为江彦安的时候。可那时他没有这些记忆,就算知道了听说了,也就把它们当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听了,过过耳也就算了。
可事实却是,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偏偏还就在知道实情的情况下安然无虑地度过了三年。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行为过分得有些不可理喻吧。
染清钰:“对不起……我……”
还未等染清钰将话说完,江晏安突然松口气:“谢谢你,染清钰。多亏你这么说我一顿,现在我心里好受多了,也终于有了些自己竟然还活着的实感。”
染清钰被江晏安突然冒出来的一句感谢整懵了,好似江晏安就是想要讨这么一顿骂似的……
江晏安老老实实道:“其实要赶你走这事是骗你的,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感觉如果没有人骂一下我,我就醒不过来,就会一直活在自己真该死的那种埋怨中。”
染清钰强忍着心里的怒意,他现在是真的很想把江晏安暴打一顿……
江晏安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转过身看着染清钰:“染清钰,我好像已经习惯你总是对我不耐烦,习惯活在你的嫌弃中了。”
染清钰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晏安,他觉得江晏安这人就是犯贱,他本来以为江晏安如今肯定神伤意损,可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江晏安皱眉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忽而道:“诶!染清钰,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你口中所说的……知己?朋友?患难与共,生死之交?”
染清钰听到江晏安说这些话时,眼中神情突然恍惚了一瞬。
他突然觉得知己、朋友这两个词有些刺耳,可明明最开始说只做朋友、知己、伙伴的人是他……
江晏安见染清钰半天没理他,知道染清钰多半是又生气了,他还真是厉害,一回来就又把染清钰气得不轻。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他逼着染清钰走,染清钰也不会走的,就如同当初他死的时候一样。他跟阮瑶那样说也是猜到了她会告诉染清钰,所以才发生了接下来的这些事。
所有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气染清钰,不如说是江晏安想要气他自己,气他总是把任何事情想得太简单,结果到头来一事无成,还欠了别人不少,染清钰尤其如此。
可江晏安觉得这好像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如今能够将他自己与染清钰联系起来的也就只有自己欠了染清钰许多这件事了。
江晏安也一直记得岚雁跟他说的一句话。
——有时候不是非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硬撑着的。
江晏安突然觉得岚雁说得挺有道理的,如果当初他将报仇一事告诉了他们,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会不会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如今江晏安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事仅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到的。而且如今除了他自己,似乎也有其他人愿意同他一起走上这条路。
……
一番不太不愉快的对话后,二人终于打算好好坐下来谈谈。
刚才被染清钰那么一通说教,江晏安心里反而舒服了不少,此时姿态慵懒地侧卧在椅子上,与失忆时的有礼完全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