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信何家吗?何家藏得也不少。它们游走皇帝与丞相的势力间,又暗中来与昭泠合作,不,应该说,它们更是看重了赵家的处境。
昭泠打心底并不在乎什么母家衰落的,那不是昭泠能左右的。也与一个神明毫无干系。赵家她可以不在乎,可赵家再出事,赵瑾之必然是主谋,在消解怨气之前,不能放任他不管。
那就暂时也没得选了。只凭昭泠一个人的力量,做许多事的确勉强了,多个照应的何家,或许也是好事。
赵瑾之啊赵瑾之,你究竟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事。
昭泠越想越无奈,竟措不及防地笑了。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竟然某天她要被个凡人左右,还是个成天要谋反的。
那能怎么办呢?暂时看来也只能凑活着。
不知何时,昭泠对赵瑾之的包容度越来越高了,似乎赵瑾之做出什么疯事,她都做好了兜底的准备。
而赵瑾之,似乎也没有那么疯吧?之前昭泠还错怪了他一次。
想到这里,昭泠又觉得有几分愧疚,扶额抿着嘴,“看来,我真是小人之心了,竟不辨是非冤枉了。实不该。”
虽然暂时他依旧不是什么好人,可那次十有八九还是昭泠错怪了。
“罢了罢了,日后,我再细细地看一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昭泠甩下刚才的歉疚,重新将心绪拉回。一看眼前的腊梅,却不禁一笑。
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好几枝都被她当废丫剪掉了,现在看着凹凸不平了,那株腊梅,就似一未梳洗的小孩子,委屈巴巴的。
昭泠不知是生出了怎样的心思,竟低下身,拾起了那些自己无意间牵连的枝丫,悉数将它们拾到了屋中,插起了好几枝。
第二日,有些不知所以的宫人还窃窃私语,说着怎么这株腊梅如此“辣眼”,又见昭泠屋中插了不少,顿时明白了。
冬月二十八,红妆十里,落雪相贺。
数里的送亲队伍,挤满了宫中的廊道。金翠珠玉摆了不知几十尺。
红烛映照着椒房殿彻夜不灭,十二树花钗冠缀满南海明珠与赤金点翠,沉沉地压在云鬓上,垂下的珠旈微微摇曳,遮住了她望向铜镜的最后一瞥。
尚宫领着八位女史,为她披上繁复厚重的翟衣,玄衣上以金线绣出十二章纹,蔽膝与玉组佩的碰撞声,在极静的殿中清泠作响。嫁衣,在她心中更是枷锁,任其鲜红夺目,却沉重得她不敢多看。
寅时三刻,宫门次第而开。李挽嫣由两位宗室命妇搀扶,步出殿门。丹陛之下,卤簿仪仗森然陈列:旌节、伞盖、蟠龙戟,在曦微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她并未回望身后巍峨的宫阙,只是顿了顿脚步。高台之上,是她的父皇遥遥相望。
她看不清父皇脸上的神情,应该是疼惜她吧?
更看不到卧病中宫的母后,应是觉得自己无足轻重吧……
她只好由着身旁的催促,依礼登上那辆以金玉装潢、由六匹雪白骏马驾驭的厌翟车。
车轮转动,碾过御道,身后是三千送嫁扈从,前方是绵延不绝的嫁妆与象征盟好的典籍、礼器。
出明德门时,鸿胪寺卿高唱颂词,声震九重,城门内外,百官拜伏。
马车中,李挽嫣并未落泪,她想痛苦一场,却哭不出来了。
我是嫡女,是公主殿下,是一国的明珠!
她心中只想着这一点,不再多思,不愿多思。
李昭泠远远地站在雪中,目送这个妹妹。
雪真凉,一次又一次考验人的底线,就看谁先坚持不住被它寒意肆无忌惮地侵蚀。
马车渐行渐远,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队伍渐行渐远了,冰天雪地间,徒留光色相接处的绯红,尽数被寒意覆盖。
李景念也来了,她躲在昭泠身后,粉衣白领,衬得她像只雪地中的兔子。
“真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能看到如此大快人心的场景,只是没能上前看看,可惜可惜了!”
李景念在昭泠身后蹦蹦跳跳的,时不时探头看看远去的队伍。
她伸出手远眺过去,还在寻找队伍中的马车。
“哎!这么快就不见了?太可惜了!”
她顿感失落,径直取了身旁宫女手中的伞,“我去宫门看看!兴许还能看到!”
“哎!殿下!殿下!”
李景念嗖的一下钻出去了,拿着伞跑得飞快,活脱脱一个小孩子模样。锦绣宫出来的负责照看她的两个宫女赶忙向昭泠辞行,追了出去。
昭泠微微点头,让它们去了。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再抬眼,那送亲队伍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李景念与两个宫女的身影也快要消失了。
“殿下,我们也回去吧?”两个芳华宫的宫女站在昭泠身后提醒道,“这外头天寒地冻,咱们早些回去吧?”
昭泠却一改往常,侧过头对她们道,“你们先回去,我在宫中走走。”
“这……可是外面真的”
“很冷”二字还未出口,昭泠便独自撑伞走了出去,看着像是去了宫门。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哪敢让公主一人在雪地里待着,想要跑去劝一劝,另一人却将她拉回伞下,“哎,算了吧,我们先回去。”
“姐姐!公主她……”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呢,咱们就别去了。”
年纪稍大的拍着她的胳膊道,“你看看,这么薄的衣裳,你不冷吗?”
“好像……的确……有些冷。”
“可是殿下怎么看着心情不好?”
“不知道,难道是殿下舍不得常淑公主?”
“不会吧?常淑公主看着与殿下不对付呀?”
“可常淑公主前日还来咱们宫里”
…
二人的议论声渐远,逐渐归于宁静。
昭泠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话,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雪势渐起,没了红强青瓦,没了宫中鲜少的喧嚣,没了满地的斑驳。有的没的,雪怎会格外在乎,它只管倾泻。
天地浑然间,唯一挺拔端宁的身影。
身影□□,心却不知。
有时,昭泠真是觉得自己无用。明明是带着使命下凡,却迟迟没有进展。不想多事端,却处处留下痕迹。
年纪轻轻的人,却是老了,变得多愁善感。
说到底,昭泠现在总觉得有些茫然了。她此次下凡仅仅是为了完成净化怨气的使命,却在这夏秋之际,惹上了许多因果,越是无动于衷,越是无法逃脱。
眼看因果越来越难解,已发生的再也不能倒退,只要是人,就没法规避因果吗?
她第一次觉得这强加的一辈子似乎得过完才算了结。
一个看数月前看来完全无异的东西,她现在却忽然动摇了,昭泠低头笑了笑自己,“我怕是傻了。”
若是完成了使命,又还有留下来的必要吗?
换作刚下凡时,她必定脱口而出,不会问自己这么奇怪的问题。
换作现在,身为长公主,这辈子可不会顺风顺水,仅仅想要活着,活得自在些,也是要拼尽全力。
前路,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