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漫长。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门被猛然推开撞到墙壁的巨响。
“南笙!”
南烬的声音嘶哑变形,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冷静。
南笙在涣散的意识边缘,感觉到自己被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臂猛地抱了起来。
视野颠倒晃动,他看见南烬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看见他猩红的眼睛,看见他脸上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惧——那是南笙从未在南烬脸上见过的表情。
“叫医生!立刻!马上!”南烬的吼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是对着随后冲进来的助理或保镖。然后,那张脸凑近,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绝望的、咬牙切齿的颤栗,喷吐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你敢……南笙,你敢,你别吓我……”
后面的话,南笙没听清。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再次恢复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然后才是身上各种监测仪器连接线的触感,和身体缓慢而沉重的钝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惨白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然后,他看见了南烬。
南烬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开,袖子挽到手肘,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南笙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南烬。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南笙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南笙心头发颤——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未退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怒意,和某种近乎崩溃的后怕。
“醒了?”南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站起身,按下呼叫铃,动作有些僵硬。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记录,低声交谈。
南烬退到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有紧抿的唇线和过于锐利的视线,泄露着他内心的风暴。
直到医护人员离开,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南烬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投下来,笼罩着南笙苍白的面容。
“蜜桃气泡水。”南烬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很好喝,是吗?”
南笙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看着我。”南烬命令。
南笙颤抖着睫毛,睁开眼,对上南烬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得骇人的眼睛。
“说话。”南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告诉我,为什么要碰那东西?嗯?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我的叮嘱你当放屁?”
南笙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只是一时冲动……但在南烬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你知道我推开厨房门,看见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南烬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气息喷吐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平静,“我在想,如果我晚到一分钟,哪怕三十秒……”
他没有说下去,但南笙知道后面是什么。他在南烬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未加掩饰的恐惧——那种失去一切、坠入深渊的恐惧。
而这恐惧,是他亲手给予的。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了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南烬看着他流泪,眼神没有丝毫软化。他伸出手,拇指用力擦过南笙湿漉漉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皮肤。
“哭什么?”南烬的声音依旧冰冷,“南笙,你的眼泪,现在对我来说,不值钱。”
南笙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南烬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疲惫至极的沙哑:
“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你从来都没有退路,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可你好像……总想证明,你还有处置它的自由。”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南笙脸上,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以及一种南笙看不懂的、更深邃的东西。
“好。”南烬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既然你这么想证明……那我就让你看看,失去‘自由’,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走回床边,按下某个按钮。
很快,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从今天起,他们会24小时跟着你。”
南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你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走的每一步路,见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人记录,汇报。”
南笙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南烬。
“别墅里会加装监控,除了卧室和浴室。”
南烬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工作,“你的手机、电脑,我会设置权限。未经允许,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南烬……”南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你不能……你这是非法囚禁……你说过的,我有自由……”
“非法?”南烬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你去告我。看看是法律先制裁我,还是你先把自己折腾死。”
他俯身,靠近南笙,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中倒映的、扭曲的自己。
“南笙,我给过你选择。给你空间,给你信任,让你‘自由’地管理自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我给你自由,你却用你的任性,你的侥幸,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也挑战你自己的身体极限。”
“既然你管不好自己,那就我来管。”
“既然你学不会珍惜,那我就替你珍惜。”
“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管。你的自由,由我定义。”
他直起身,对那两个保镖吩咐:“看好他。”
然后,最后看了南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意,有心痛的余烬,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你学会什么叫‘活着’,什么叫‘听话’,我们再来谈其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也隔绝了南笙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南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淌。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他生命流逝的计数,也像新铸成的、更加坚固的囚笼上锁的声音。
这一次,钥匙被南烬彻底收起。
而他,连扑腾翅膀的力气,似乎也在那罐蜜桃气泡水的甜腻和此刻冰冷的绝望中,消耗殆尽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到来。
只是对于南笙而言,这光明,已与他无关。他终将活在南烬精心打造的、名为“保护”的永恒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