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又下雪了。

我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那些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无数的纸屑，随手洒向人间。雪花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栏杆上，落在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头，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场雪的降临。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落在我的掌心，凉丝丝的，很快便融化成一小滴水珠，顺着我的掌纹滑落。我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

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记不清具体的年岁。只记得那年的雪很大，大到可以将整个皇宫都埋起来。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纷飞的雪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雪花落在我身上，将我变成一个雪人。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我肩上。我回过头，看到一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双眼睛中带着关切与心疼。他蹲下身，替我系好狐裘的带子，又拂去我发间的雪花，轻声道：“阿渊，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冷不冷？”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牵起我的手，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中，一边哈气一边搓着，试图让我的手暖和起来。他的手很暖，暖得让我舍不得放开。

“走吧，太子哥哥带你回宫。”他牵着我，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

我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觉得很安定。仿佛只要跟着他，走到哪里都不用怕。

那个人，是君煜。

是我的太子哥哥。

我闭上眼，将那段记忆重新封存起来，然后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雪景。同样的雪，同样的人，却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心境了。

如今的乾清宫，只有我一个人。

李公公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手中捧着一件大氅，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劝我回殿中去，外面冷，小心着凉。可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我此刻不想听这些。

我继续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花飘落，看着它们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伸出的手掌中。雪越下越大，渐渐地将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远处的宫殿在雪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水墨洇开的轮廓，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我忽然想去一个地方。

我走下台阶，踏入学士中。积雪没过我的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中格外清晰。李公公在后面追了上来，将大氅披在我肩上，急声道：“陛下，您要去哪里？雪这么大，您……”

“朕想一个人走走。”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用跟着。”

李公公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躬身道：“是。”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终在一座紧闭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东宫。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门上那把冰冷的铜锁，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因为我怕，怕看到那双眼睛，怕听到那个声音，怕自己会心软。

可今天，我还是来了。

或许是这场雪，让我想起了太多往事。或许是那些往事，让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我站在门外，没有让人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中透出的微弱灯光。我知道，他就在里面。隔着这道门，隔着这道墙，我甚至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同心蛊让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无法切断，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悲伤与思念，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的心猛地一疼。

我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可我的手刚触上门板，便又缩了回来。

我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