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门，又锁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把铜锁被挂上门环，锁簧咔嗒一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又顺着耳道一路刺入脑中，久久不散。守门的禁军士兵转过身，迈着整齐的步伐，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这把锁，习惯这扇门，习惯这座空荡荡的东宫，习惯一个人坐在这窗前，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谢，看着四季轮转，看着时光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被囚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久到我记不清具体是多少个日夜。我只知道，窗外的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已经反复了好几次。我只知道，我案上那卷《春秋》，已经被我翻烂了，书页的边缘卷起，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我只知道，我每日在墙上划下的那道刻痕，已经从东墙划到了西墙，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
而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或许是十天前，或许是半个月前，或许更久。我只记得，他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清俊，目光冷淡。他看着我，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带一丝温度。
他说：“太子哥哥，你还好吗？”
他叫我太子哥哥。可他的语气中，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亲昵与依赖，只有一种疏离的客气，仿佛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跨越。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很好。你呢？”
他说：“我也很好。”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我们相对无言，仿佛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被迫站在同一处屋檐下躲避风雨，尴尬而又无措。
最终，是他先开了口：“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出了殿门。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之中。
我站在殿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想叫住他，想让他留下来，想告诉他，我一点都不好。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都在想着他，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想着他会不会忘了我，想着他是不是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可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回到窗前，继续看着那把锁，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格的天空。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是皇帝了。他有他的江山，他的天下，他的责任，他的抱负。他不再需要我这个废太子了。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累赘，一个包袱，一个不该存在的过去。
我应该放他走的。
可我不甘心。
我付出了那么多，等待了那么久，谋划了那么深，才终于将他拉到我身边。我给他下了蛊，将他与我绑在一起，让他再也无法离开我。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永远属于我。
可我发现，我错了。
我留住了他的人，却留不住他的心。他的人在我身边，心却在那把龙椅上，在这片江山中，在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里。他可以和我说话，可以和我吃饭，可以和我同床共枕，可他的目光，总是飘向远方，飘向那个他永远也放不下的位置。
我嫉妒那把龙椅。
我嫉妒那些奏折。
我嫉妒这天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能够分走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能全心全意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疯狂，很病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常常做梦，梦到我们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当上皇帝，我还是他的太子哥哥。他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御花园捉蝴蝶，去太液池喂锦鲤，去假山上捉迷藏。他会笑着喊我“太子哥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在梦里，我们还在那片草地上奔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风里有花香，有草香，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我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太子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朝我跑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是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伸出手，想要接住他。
可每次，就在他快要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梦就醒了。
我睁开眼，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东宫，只有冰冷的墙壁，只有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格的天空。
他不见了。
那个会笑着喊我太子哥哥的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目光冷淡的皇帝。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这样。
或许是从他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天起。或许是从他开始谋划复仇的那一天起。或许是从他下定决心要夺走我的一切的那一天起。
又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我常常想，如果我没有生在皇家，如果我不是太子，如果他不是镇北王的遗孤，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我们可以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娶妻生子，一起白头偕老。我们会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乘凉，他靠在我肩上，我给他扇扇子。我们会养一条狗，每天傍晚牵着狗去河边散步，看夕阳西下，看炊烟袅袅。我们会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老到走不动路，老到头发花白，还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