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入屋内,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光影随着时辰的推移缓缓移动,从东墙移至西墙,又从西墙移至阶前,悄无声息,却一刻不停。
贺兰清砚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侧的被褥,余温尚存,显然那人起身不久。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那留有熟悉气息的枕中,贪恋地蹭了蹭,方才缓缓坐起身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凤忆寒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醒了?”凤忆寒见他坐在床上,发丝散乱,睡眼惺忪的模样,眼中浮起一抹笑意,“正好,粥刚熬好,趁热喝。”
贺兰清砚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卯时就起了。”凤忆寒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贺兰清砚肩上,“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贺兰清砚拢了拢外袍,鼻尖萦绕着那件袍子上熟悉的气息,心中升起一种安然的踏实感。他下了床,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碗粥。粥是用粳米熬的,加了红枣、莲子、桂圆,熬得浓稠适中,米香与枣香混合在一起,勾人食欲。几碟小菜也精致,一碟酱黄瓜,一碟糟鸭信,一碟姜汁松花蛋,都是他平素爱吃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入口即化,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入胃中,驱散了晨起的寒意。
“好吃吗?”凤忆寒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贺兰清砚点了点头:“好吃。你做的?”
“嗯。”凤忆寒淡淡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贺兰清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堂堂凤家家主,跺一跺脚整个凤栖国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居然大清早起来给他熬粥。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可他就是做了,做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贺兰清砚低下头,继续喝粥,眼眶却有些发热。
喝完粥,凤忆寒收拾了碗碟,端了出去。贺兰清砚换好衣裳,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院子里,老陈头正在修剪花枝。看到贺兰清砚出来,他放下剪刀,笑着打了个招呼:“公子醒了?家主一大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早膳,还亲自下厨熬了粥,说是公子最近胃口不好,得吃些清淡的。”
贺兰清砚点了点头,道:“有劳陈伯费心了。”
“哪里哪里。”老陈头连连摆手,“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贺兰清砚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
前院中,凤忆寒正站在一棵槐树下,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着什么。贺兰清砚走过去,才发现他手中握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火漆,显然是刚从外面送来的。
“谁的信?”贺兰清砚问道。
凤忆寒转过头,将信递给他:“京城的消息。君灼登基后,清洗了一批旧臣,如今朝局已经稳定下来了。君煜被囚在东宫,虽然没有自由,但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贺兰清砚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沉默了片刻,道:“他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凤忆寒点了点头:“君灼终究还是念了几分旧情。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斩草除根了。”
贺兰清砚将信还给凤忆寒,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目光悠远。
“凤忆寒,”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凤忆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抬起头,望着同一片天空。
“太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沉默了片刻,道,“太平不是等来的,是人争来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利益,就有野心。真正的太平,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贺兰清砚闻言,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凤忆寒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有。哪怕不能让天下太平,至少能让身边的人,过得平安。”
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心中忽然安定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凤忆寒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那就够了。”他道。
凤忆寒看着他,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槐树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安宁。
凤忆寒每日处理府中事务,偶尔出门会客,参加一些必要的应酬。贺兰清砚则在家中读书、吹笛、习字,有时也会跟着凤忆寒一起出门,去城中的集市逛逛,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去城外的河边钓鱼,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他们的生活,与寻常夫妻并无二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平淡而真实。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贺兰清砚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曾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惊天动地的传奇。可当真正拥有之后,他才发现,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那个人;是每天晚上入睡前,能看到那个人的脸;是一日三餐,有人陪着一起吃;是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人可以依靠。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是真正的幸福。
这一日,两人吃过晚饭,在院中乘凉。
夏日的傍晚,暑气渐消,微风送来阵阵凉意。院中的茉莉花开了,洁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凤忆寒躺在竹椅上,手中摇着一把蒲扇,半阖着眼,一副悠闲惬意的模样。贺兰清砚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手中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你吃慢点。”凤忆寒睁开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又没人跟你抢。”
贺兰清砚咽下一口西瓜,含糊不清道:“这瓜甜,好吃。”
凤忆寒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西瓜籽,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
贺兰清砚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红,低下头,继续吃瓜,却吃得斯文了许多。
凤忆寒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也没有再逗他。他重新躺回竹椅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声道:“清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