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府上下,一月前便开始忙碌。
老陈头拿着账册,指挥着仆从们将库房中的箱笼一一搬出,登记造册。那些箱笼中装着的,是凤家历代积累的珍宝玉器、绫罗绸缎、金银细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承载着凤家数百年的底蕴。老陈头一边登记,一边在心中暗暗咋舌——家主这是要将半个凤家都搬空了啊。
他虽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家主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既决定如此大操大办,必然有他的道理。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旁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纳采之日,凤忆寒身着玄色礼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率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贺兰府在洛阳的别院。队伍中,有捧着雁的傧相,有抬着礼箱的仆从,有吹奏鼓乐的乐师,绵延数百米,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那雁是凤忆寒亲自在郊外猎得的,羽毛洁白,神态安详,被红绸缚住双足,由傧相高高捧起。雁为候鸟,守信之物,取其忠贞不渝之意。古人纳采,必备大雁,然时至今日,能用活雁行纳采之礼者,已是寥寥无几。凤忆寒此举,足见其对这门亲事的郑重。
贺兰府的别院门口,贺兰家的管事早已等候多时。见凤家的人马到来,连忙迎上前去,一番揖让之后,将凤忆寒引入正厅。
正厅中,贺兰家长辈端坐于上首。贺兰家主贺兰钰并未亲至——他身在京城,公务繁忙,难以抽身,但派了族中最有威望的叔父贺兰崇前来主事。贺兰崇年逾花甲,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物。
凤忆寒步入正厅,对着贺兰崇深深一揖:“晚辈凤忆寒,久仰贺兰老先生威名。今日冒昧前来,为求娶贺兰府嫡长子贺兰清砚,还望老先生成全。”
贺兰崇端坐不动,目光在凤忆寒身上打量了一番,捋着胡须,缓缓道:“凤家主之名,老夫亦有耳闻。少年英才,名动天下,确是难得。只是,我家清砚,自幼娇生惯养,性子执拗,恐非良配。凤家主可想清楚了?”
凤忆寒抬起头,目光坦然:“晚辈想得很清楚。此生非贺兰清砚不娶,若得他相伴,余生无憾。”
贺兰崇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既然凤家主如此诚心,老夫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这门亲事,老夫做主,允了。”
凤忆寒闻言,心中一喜,再次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成全。”
纳采之后,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一进行,无一遗漏。
问名之时,贺兰家将贺兰清砚的生辰八字呈上。凤忆寒接过那写着八字的红纸,手指微微颤抖——纸上那八个字,便是他心爱之人的命数,从此以后,将与他的命数紧紧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纳吉之日,凤忆寒请了洛阳城中最负盛名的占卜师,将两人的生辰八字合在一起,卜算吉凶。那占卜师闭目掐算良久,忽然睁开眼,面露惊异之色,连声道:“大吉!大吉!此乃龙凤呈祥之象,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凤忆寒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纳征之时,凤家送去的聘礼,更是令人瞠目结舌。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明珠百斛,玉璧十对,绫罗绸缎不计其数,另有凤家祖传的一对玉如意,通体莹润,毫无瑕疵,乃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些东西装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从凤府出发,一路浩浩荡荡抬往贺兰别院,绵延数里,蔚为壮观。洛阳城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观看,啧啧称奇,都说这排场,就是王公贵族娶亲,也不过如此了。
请期之日,凤忆寒亲自登门,与贺兰崇商议婚期。两人翻看了黄历,最终选定了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腊月初八。
那一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婚期既定,凤府上下更加忙碌起来。张灯结彩,悬挂红绸,铺设地毯,布置礼堂,每一项都不能马虎。老陈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监督工匠们干活,又要核对宴客名单,还要检查各项物资是否齐全,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凤忆寒也没有闲着。他亲自写了一封婚书,字斟句酌,改了又改,直到每一个字都满意了,才工工整整地誊写在洒金红笺之上。那婚书字迹遒劲,行文典雅,既有凤家的气度,又有他个人的深情,堪称一篇佳作。
他将婚书装入锦盒之中,交给老陈头,嘱咐道:“这婚书,待大婚之日,与贺兰公子一同呈上。”
老陈头双手接过锦盒,郑重道:“家主放心,老奴定不负所托。”
腊月初八,天朗气清。
凤府内外,一片喜庆。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灯笼换成了崭新的红灯笼,门窗上贴满了大红囍字,连院中的树木都系上了红丝带。仆从们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
吉时将至,凤忆寒换上大红喜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脚蹬皂靴,整个人焕然一新,与平日里的沉稳内敛判若两人。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红衣的自己,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真的要将那个人娶回家了?
他伸出手,触碰着镜中人的脸庞,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迎亲的队伍,早已在门外等候。八抬大轿,披红挂彩,轿顶装饰着金箔制成的龙凤呈祥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夫们个个身强力壮,穿着统一的红色短褂,腰间系着红绸带,精神抖擞。
凤忆寒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骏马扬蹄,朝着贺兰别院的方向奔去。身后,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上,鼓乐齐鸣,鞭炮震天,热闹非凡。
贺兰别院中,贺兰清砚早已梳妆完毕。
他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那嫁衣是用最上等的蜀锦制成,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的长发被高高盘起,绾成精致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支凤钗,凤口衔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映衬着他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艳丽。
他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嫁衣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有期待,有紧张,有欢喜,也有一丝不舍。从今日起,他便是凤家的人了,便要离开这个住了许久的别院,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对他好。
这就够了。
门被推开,贺兰崇走了进来。他看着盛装的贺兰清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感慨。
“清砚,”他走到贺兰清砚身后,看着镜中的他,轻声道,“今日之后,你便是凤家的人了。凤家家主凤忆寒,虽年轻,却稳重可靠,将你托付给他,老夫放心。”
贺兰清砚站起身,转过身,对着贺兰崇深深一拜:“侄儿多谢叔父这些年的照顾与教诲。叔父之恩,侄儿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贺兰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微微泛红:“好孩子,去吧。莫让新郎官等急了。”
贺兰清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在傧相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门。
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凤忆寒翻身下马,看到贺兰清砚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见过贺兰清砚无数次,见过他白衣胜雪的模样,见过他执笛吹奏的模样,见过他面色潮红躺在自己身下的模样。可他从未见过他穿嫁衣的模样。
那一身大红嫁衣,将贺兰清砚整个人衬托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又如同从烈火中诞生的凤凰,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窒息。
凤忆寒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走上前,在贺兰清砚面前站定,伸出手,轻声道:“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