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择定吉日,奏请监国五殿下于太庙告祭天地祖宗,正式登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人欢喜,有人忧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盘算。然无论各人心思如何,这登基大典,终究是要如期举行的。
礼部尚书姚文彰连日来忙得脚不沾地,率领本部属官日夜赶制仪注,布置场地,演练礼节,不敢有丝毫懈怠。新君登基,乃是国之大典,容不得半点差错。更何况这位新君的手段,这几日众人已有目共睹——雷霆万钧,杀伐果断,绝非善与之辈。若是在大典上出了纰漏,掉了脑袋还是小事,只怕会牵连九族。
于是乎,整个皇宫都忙碌起来。内侍省忙着打扫宫殿,更换帷幔,悬挂灯笼;太常寺忙着准备祭器,排练乐舞;銮仪卫忙着检阅车驾,擦拭仪仗;翰林院的学士们则忙着撰写诏书,誊抄文告。人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偌大的皇城,竟没有一处是空闲的。
唯有东宫,依旧死寂。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君灼宿于乾清宫中。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眠。这张床,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躺在上面的情景,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他心中却并无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一整日的典礼要应付,他必须保持充沛的精力,不能有丝毫懈怠。
可他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君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笑意,只有苍白与憔悴,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胸口起伏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君煜。他应该恨他,应该厌恶他,应该将他从自己的记忆中彻底抹去。可越是想要忘记,那张脸就越清晰,仿佛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动他散落的发丝。他深吸一口气,让那清凉的风驱散心中的烦闷。
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稀疏,隐约可见几点微光。他知道,君煜就在那里,被禁军团团围困,插翅难飞。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东宫看一看,看看君煜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辗转难眠。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去。
去了,便是心软。心软,便是前功尽弃。
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夜,他终究未能安眠。
翌日,天色未明,君灼便被内侍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佩戴冠冕。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当他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时,镜中那个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衮服、腰佩九龙玉带的人,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那真的是他吗?
他伸出手,触摸着镜中人的脸庞,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曾偷偷溜进太庙,看到墙上挂着的历代帝王画像。那些画像中的人,一个个穿着与他此刻相同的服饰,面容威严,目光深邃,仿佛在俯瞰着芸芸众生。那时他便想,总有一天,他也会穿上这身衣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可为什么,他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殿下,”李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吉时将至,请殿下移驾太庙。”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入心底,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庙之外,百官已列队等候。
当他们看到君灼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齐齐跪拜下去,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直冲云霄,惊起栖息在殿脊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君灼在百官的朝拜声中,一步步走向太庙。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面色肃穆,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他走过长长的御道,两旁是跪伏在地的文武官员,他们的头颅低垂,脊背弯曲,如同被风吹折的稻穗。
他登上太庙前的台阶,一级一级,共九九八十一级。每登一级,他心中的某种东西便沉下去一分,另一种东西则升起来。当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太庙门前时,他回过头,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天下,真的已经是他的了。
太庙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供奉着的历代先帝牌位。香烟缭绕,烛火通明,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礼部尚书姚文彰高声唱道:“吉时已至,请新君告祭天地祖宗!”
君灼转过身,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太庙之中。
他在香案前站定,接过内侍递来的香,点燃,插入香炉之中。然后,他跪在蒲团上,三叩九拜,行大礼。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嗣天子臣君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昊天上帝、五方上帝、列祖列宗之神灵曰:朕以凉德,忝承大统,夙夜忧惧,如履薄冰。惟祈上天垂佑,祖宗庇荫,俾朕克绍丕基,绥靖四方,以安黎庶,以固邦本。伏惟尚飨!”
念毕,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却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祷词,而是他父亲君烈的脸。
父亲,您看到了吗?孩儿终于做到了。这江山,孩儿替您夺回来了。
他闭上眼,让那片刻的软弱沉淀下去,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百官。
姚文彰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嗣守鸿业,兹以吉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昌。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
君灼站在太庙门前,接受着百官的朝拜。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望向远方,望向那片广阔的天空。
从此以后,他就是这天下之主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君灼并未立即返回乾清宫,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御花园。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一个人走在那些熟悉的小径上。园中的花草依旧茂盛,只是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他走到一处假山前,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假山出神。
他记得,小时候,他和君煜经常在这座假山中捉迷藏。君煜总是让他先藏,然后自己来找。他每次都藏在同一个地方——假山后面的那个小洞里,用树枝和树叶把自己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君煜每次都能找到他,却总是装作找不到,绕着假山转了好几圈,嘴里喊着“五弟,你在哪儿?”,直到他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君煜才会“惊喜”地发现他,然后笑着说:“原来你在这儿啊!”
那时候,他总是笑得很开心。
可现在,他站在这座假山前,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假山上粗糙的岩石,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忽然觉得,那些快乐的时光,就像这座假山上的苔藓,看似还在,其实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东宫之中,君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太庙的方向。他看不到那里的情形,但他能听到那震天的山呼声。他知道,君灼此刻一定已经完成了登基大典,成为了这天下新的主人。
他心中并无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几日,他想了很多。他想过君灼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过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想过这一切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可他越想,越觉得无力。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明白了,就能解决的。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太子了。他是一个被囚禁在东宫中的罪人,一个随时可能被处死的阶下囚。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卷读了无数遍的《春秋》,翻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
“元年春,王正月……”
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内侍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那内侍将托盘放在桌上,躬身道:“殿下,该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