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渊,”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若那年,我勇敢一些,结局是否会不同?”
无人应。
唯有窗外老槐,在风中低语,如泣如诉。
他不知的是,千里之外,西域墨阁深处,有人正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墨阁,密室。
四面以玄铁铸就,厚达三尺,内嵌隔绝神识探查的符文阵法,便是大乘修士的神念,亦无法穿透。密室内无窗,唯穹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洒下清冷幽光,照亮室中景象。
室中央,一张墨玉榻上,慕离渊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如深潭,不见底,不反射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只是此刻,那漆黑之中,却多了一丝罕见的、茫然的恍惚,如大梦初醒,不知今夕何夕。
他缓缓撑起身,墨发散落,遮住大半面容。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白。他微微蹙眉,脑中一片混沌,仿佛有无数碎片在翻涌、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似乎在追查什么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事。与一个人有关。
什么人?
他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温润的青色身影,与一双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那双眼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
“主上。”
低沉声音在密室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他的心腹,玄羽统领的声音:“傅先生,遣人送来一封信。”
傅先生。
傅寂言。
这三个字如冰锥,瞬间刺破混沌,让慕离渊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缓缓抬眸,望向密室厚重的玄铁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恨意的弧度。
“念。”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的质感,如砂石碾过丝绸,危险而迷人。
“是。”外间沉默片刻,传来拆信的声音,随即,那声音念道:
“阿渊如晤:闻君近日奔波,甚是挂念。西域风沙大,望君珍重。洛阳梅花已开,红白相间,灿若云霞。忆昔年昆仑雪中,君立梅下,风姿如画。寂言私心,愿君有朝一日,能再临洛阳,共赏此花。言不尽意,惟君知之。寂言拜上。”
信很短,措辞克制,温和平淡,仿佛只是寻常故人问候。可那字里行间深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期盼,却如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割在慕离渊心上。
他听完,沉默了良久。密室内只有夜明珠清冷的光,与他逐渐沉重的呼吸。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如冰棱碎裂,如寒刃相击,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共赏梅花?”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带着浓烈的讥诮,“傅寂言,你凭什么以为,我还愿与你……共赏梅花?”
他抬手,指尖于虚空轻轻一划。一道凌厉的墨色气劲破空而出,将那张信笺凌空摄来,落入他掌中。他垂眸,望着那熟悉的、清隽的字迹,望着那字里行间小心翼翼的温情,眸光冰冷,如看死物。
“撕了。”他淡淡道。
外间沉默一瞬,随即应道:“是。”
慕离渊将信笺随手丢开,重新躺回榻上,闭目。可那封信的内容,却如附骨之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洛阳梅花已开”、“愿君有朝一日,能再临洛阳,共赏此花”……
他猛地睁眼,眸光中闪过一丝暴戾,抬手,一掌拍在榻沿!
“砰!”
墨玉榻沿应声碎裂,石屑纷飞。
“傅寂言,”他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来自九幽,“你欠我的,何止一场梅花。”
他缓缓坐起,墨发散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眼。那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恨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于恨意之下的痛楚。
他恨傅寂言。
恨他当年的沉默,恨他的明哲保身,恨他如今这虚伪的、迟来的关怀。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在听到那封信时,心头竟会掠过一丝不该有的悸动,恨自己为何在那双温润的眸子浮现时,竟会有刹那的恍惚。
他不该有心软。他学不会心软。因为他从未被真正爱过,从未被坚定地选择过。他只知道,若要活下去,若要不被伤害,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狠,都必须先下手为强,都必须将那颗会痛、会期待、会软弱的心,彻底冻结。
他缓缓抬手,覆上自己心口。那里,一片冰冷,空无一物。
“傅寂言,”他低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你我之间,早已无花可赏。”
“有的,只是债。”
“血债。”
他缓缓闭目,将那抹温润的青衣身影,连同那封被撕碎的信,一同沉入心海最深处,那里,是无尽的黑暗,与永不消融的寒冰。
而远在洛阳清梧巷的傅寂言,立在书案前,望着那幅始终未能画完的肖像,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如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狠狠一绞。他捂住心口,面色微白,额角沁出冷汗。
窗外,老槐枝叶簌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那片枯叶,望着其上清晰的脉络,如掌纹,如命运线,错综复杂,通向未知的远方。
“阿渊,”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如自语,如祈祷,“你我之间,当真只能如此了么?”
无人应。
唯余秋风穿堂,吹动画上那人墨色衣袂,猎猎作响。
大梦一场,宿故重逢,恨意未消,心灯已灭。
唯有那年的昆仑雪,还在记忆中,纷纷扬扬,落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