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清梧巷,深宅。
傅寂言立在书案前,执笔的手悬而未落。笔尖饱蘸浓墨,将滴未滴,在澄心堂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如泅开的夜,如化不开的结。窗外透入的天光被院中那株老槐筛过,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随微风轻轻晃动,如时光的碎影,如记忆的鳞爪。
他搁下笔,目光落于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中人着玄墨衣袍,身形颀长,独立于悬崖之巅,墨发被风吹散,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下颌,与紧抿的、略显苍白的薄唇。远景是泼墨般的浓云翻涌,近处是几笔枯笔勾勒的嶙峋怪石,整幅画气象孤绝,冷意扑面。画已近完成,唯那人面容处,仍是空白。
傅寂言望着那空白,眸光深远,如望穿画纸,望穿岁月,望穿那场绵延十余年、纠缠不清的恩怨宿命。
他抬手,指尖轻触画中那人被风吹起的衣袂,触感微凉,是墨迹干透后的平滑。他低声道:“阿渊,你又在哪里?”
无人应。
唯有窗外老槐枝叶簌簌,如叹息。
他缓缓闭目,思绪如潮水倒灌,将他拖入那段不愿触碰、却又刻骨铭心的过往。
那年,他十五岁,初入昆仑虚,拜在清虚真人门下,修习仙道。昆仑虚乃天下仙门正宗,弟子数千,英才济济。他虽是南琼仙尊转世,然胎中之谜未解,前世记忆尘封,资质虽佳,亦不过众弟子中较为出众者而已。
彼时,昆仑虚有一位师兄,长他一岁,名曰慕离渊。
他至今记得初见那人的情景。那日昆仑虚大雪,天地皆白。演武场上,众弟子围成一圈,喝彩声此起彼伏。他挤入人群,只见场中一位少年,着了身墨黑劲装,墨发以红绳高束,正与三名年长弟子对峙。那少年面容极美,眉目如画,肌肤在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唇色却极红,如雪中红梅,妖异而惊心。一双眸子漆黑如深潭,不见底,不反射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
便是那样一双眼睛,在扫过围观人群时,与傅寂言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一眼。
如惊雷,如电光,如宿命齿轮轰然咬合。周遭的喧嚣、飞雪、喝彩,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双漆黑的、冰冷的、却又仿佛燃着地狱烈焰的眼睛。
傅寂言当时不知那是什么,只觉心跳如擂,呼吸困难,仿佛被那一眼看穿了三生三世,看穿了所有伪装与未来。他慌忙移开目光,耳根烧得滚烫。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演武,慕离渊以一敌三,将三名挑衅的年长弟子打得吐血跪地,从此一战成名。也从此,坐实了心狠手辣、同门相残的骂名。
昆仑虚的日子,便在那双漆黑眸光的笼罩下,一天天流过。
傅寂言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追寻那道墨黑身影。晨课时,他会在人群中搜寻那抹冷冽的墨色;晚修后,他会故意绕道经过慕离渊居住的听雪崖,只为远远看一眼那扇窗中透出的孤灯;甚至在梦中,也会出现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冷望着他,问他:“你看什么?”
他不敢答。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在看。
慕离渊是昆仑虚的异类。他天赋极高,修为进境快得惊人,却性情孤僻,不近人情,对师长亦无半分恭敬,对同门更是冷漠如冰。他出手狠辣,每逢切磋较量,必不留情,动辄将对手打得筋断骨折。渐渐地,无人敢与他亲近,背后皆称其修罗、魔种,师长亦多有微词,认为他心性偏激,非仙道之材。
唯有傅寂言知道,那不是全部的慕离渊。
他曾在深夜的藏经阁,撞见慕离渊独自一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为一只受伤的幼鹿包扎后腿。动作笨拙,却极轻柔,口中还低声嘟囔着什么,似在抱怨那鹿不长眼,竟跌入山涧摔伤了腿。包扎完毕,他又从怀中摸出半个干硬的馒头,掰碎了,喂给那鹿吃。
他也曾在后山禁地,见慕离渊独自面对一头闯入的妖兽,本可一剑斩杀,却在最后关头收了剑,只以掌风将其逼退。那妖兽负伤逃走,慕离渊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低声道:“不过是饿了,何苦杀它。”
这些话,这些事,他从不对人提起。他知若传出去,无人会信。他们只信那个修罗、魔种的慕离渊,只信那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慕离渊。
而他,亦不敢说。怕说了,便会暴露自己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藏经阁,为何会跟踪慕离渊至后山禁地。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的、令他羞愧却无法自拔的关注与心动。
变故发生在那年初秋。
昆仑虚镇派之宝——玄天古剑,失窃了。
古剑乃昆仑虚开派祖师所传,镇守山门气运,非同小可。掌门震怒,下令彻查。三日后,在慕离渊居住的“听雪崖”床下暗格中,搜出了古剑。
人赃并获。
慕离渊没有辩解。他跪在大殿之上,面对着掌门、诸位长老、数百弟子或愤怒、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面色苍白,眸光却依旧漆黑,冷冽,无波无澜。仿佛那跪着的不是他,那被污蔑的不是他,那即将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也不是他。
掌门痛心疾首,历数其罪:心性乖戾,不敬师长,残害同门,盗窃至宝,玷污仙门清誉,每一条,都足以将其打入万劫不复。
傅寂言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凉。他想冲出去,想大喊“不是他”、“古剑不是他偷的”、“有人陷害他”,可他的脚如钉在原地,他的喉咙如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见慕离渊跪在那里,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浑身是伤,却仍不肯低下头颅。他看见掌门举起手,宣布废其修为,逐出昆仑虚,永世不得再入仙门。
他看见慕离渊在那一刻,忽然转眸,望向他。
隔着人群,隔着愤怒与鄙夷的目光,隔着即将到来的、注定的决裂与深渊,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入他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求救,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我早说过,这世间,便是如此。”
然后,慕离渊被废去修为,被拖出大殿,被丢下昆仑虚三千级台阶,如丢弃一件破损的器物。
傅寂言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当晚,他潜入掌门居所,跪在掌门面前,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师尊,古剑,真的是慕离渊偷的吗?”
掌门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久到窗外的月光由皎洁转为惨淡。然后,掌门开口,声音疲惫,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虚伪:
“寂言,你还小,不懂。慕离渊心性已入魔道,留在昆仑虚,终成大患。古剑是否他所盗,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昆仑虚需要稳定,仙门需要清净。有些事,必须有人承担。”
傅寂言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缓缓抬头,望着掌门那张慈祥的、他尊敬了多年的脸,第一次发现,那慈祥之下,是何等可怕的冷漠与算计。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师尊明知不是他,却仍要废他修为,逐他出门?”
掌门没有回答。沉默,便是答案。
傅寂言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冰凉刺骨:“弟子,明白了。”
他起身,转身,走出掌门居所。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冷得骨髓都在发颤。
自那以后,他变了。依旧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可那春风深处,却藏了永不消融的冰。他更加刻苦修炼,修为突飞猛进,远超同辈。他广结善缘,在仙门中声望日隆。他从不与人冲突,从不落人口实,完美得不像一个真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受任何门派、任何规则的束缚,强大到可以去寻找那个人,强大到可以保护他,再不让他被任何人污蔑、伤害、抛弃。
可当他终于等到那一天,下山去寻找那人时,找到的,却是西域墨公子的传说。
手段残忍,冷酷狠戾,肆意妄为,毒舌绝情,蛇蝎心肠,无恶不作——观音面,狼子心,看狗一样的眼神。那个曾经会为幼鹿包扎伤口的少年,那个面对妖兽亦不忍下杀手的少年,终于变成了所有人当初预言的模样。
是他,亲手将那人推入深渊。在他最需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相信他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傅寂言缓缓睁眼,眸光落回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画中人的面容仍是空白,仿佛他不敢、也不配,将那张脸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