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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闯荡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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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寂静的室内,哔剥一声。

许惊尘搁下手中狼毫,墨迹未干的奏疏铺了满案,皆是关于整顿禁军、清剿陆家余党、布防江北的紧要条陈。他揉着眉心,指尖触及额角一道新添的浅疤——是昨夜清剿西城陆府时,被垂死反抗的陆家死士以淬毒袖箭所伤,若非救治及时,恐已伤及目力。

痛楚细细密密,自额角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阵更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乏。

他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夜风灌入,带着初夏夜露的湿气,与远处隐隐飘来的、混着焦土与血腥的硝烟味——那是西市刑场方向,陆家百余口人犯今日午时刚问斩,血迹未涸。

他闭上眼,却仿佛仍能看见那冲天而起的血光,听见那凄厉不甘的哀嚎,嗅见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便是朝堂,这便是权争,这便是……他如今身处其中、不得不为的“正道”。

可这“正道”之下,是多少白骨铺就,多少鲜血浇灌,多少……少年时曾经嗤之以鼻、视为污浊的阴谋与杀戮?

许惊尘缓缓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忽然,他睁眼,眸光落于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莹白,雕作螭龙衔珠之形,玉质温润,边角磨损,显是常年佩戴摩挲所致。此刻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如故人眼眸,如……旧日时光。

是穆砚舟的玉佩。

那日穆府“丧事”,他仓皇赶回,在灵前从那人冰凉掌心取下,贴身珍藏,视为唯一念想。后来知穆砚舟“病故”蹊跷,恐是金蝉脱壳,这玉佩便成了他与那段过往、与那人之间,仅存的、微弱却固执的联系。

指尖轻触玉佩,触手温润,仿佛仍带着那人掌心余温。许惊尘怔怔望着,眸光渐远,穿过沉沉夜色,穿过七年烽火,穿过生死界限,落于那个遥远的、梨花盛开的春日午后。

那是永和二十三年,春。

洛阳城西,穆府后园。

园中植了十数株老梨,花开正盛,如云堆雪,暗香浮动。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积了满地碎玉。梨树下设了石案石凳,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如星罗列。

许惊尘与穆砚舟对坐弈棋。

彼时许惊尘年方十七,着了身靛蓝箭袖,墨发高束,眉目间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羁。他执黑子,盯着棋枰,眉头紧锁,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于半空,久久未落。

穆砚舟年长他一岁,着了身月白绣银竹纹深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面色比寻常少年苍白三分,唇色亦淡,唯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对面少年焦躁的容颜。他执白子,姿态从容,不急不缓,甚至执起手边青瓷茶盏,轻啜一口今春新贡的“庐山云雾”。

“喂,穆砚舟!”许惊尘终于按捺不住,将棋子“啪”地掷回棋罐,瞪眼道,“你这局布得也太刁钻!处处陷阱,步步杀机,还让不让人活了?”

穆砚舟放下茶盏,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兵者,诡道也。棋如用兵,自然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惊尘,你性子太直,眼里只有‘攻’‘守’二字,自然处处受制。”

“少来这套!”许惊尘撇嘴,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头顶如雪梨花,懒洋洋道,“下棋有什么趣?弯弯绕绕,憋屈得紧。不如校场策马,弯弓射箭,来得痛快!”

穆砚舟摇头,指尖轻点棋枰:“校场策马,弯弓射箭,固然痛快。然世间诸事,非是事事皆可直来直往。有时,需以迂为直,以退为进。这棋道,磨的便是心性,炼的便是耐性。你呀,就是缺这份耐性。”

许惊尘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飘向远处。园墙之外,隐约传来市井喧嚣,马蹄声声,更有江湖艺人卖唱的咿呀小调,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勾得他心头痒痒。

他忽然坐直身子,看向穆砚舟,眼中闪着光:

“穆砚舟,你说……这洛阳城,是不是太小了?”

穆砚舟抬眸:“何出此言?”

“你看,”许惊尘指着墙外方向,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与热切,“外面天地那么大,江湖那么阔,有高山大川,有荒漠瀚海,有无数英雄豪杰,有说不尽的热血传奇。可我们呢?整日困在这四方城里,不是读书就是习武,不是下棋就是抚琴,顶多去校场射几箭,去城外跑几圈……憋也憋死了!”

他顿了顿,眸光灼灼,望向穆砚舟:

“穆砚舟,那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

穆砚舟执子的手微顿。

他抬眸,望向许惊尘。少年眼中那簇火焰,炽热,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眼。那是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是对未知江湖的渴望,是对“活着”这件事,最原始、最蓬勃的冲动。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放下棋子,眸光深远,如望穿园墙,望穿洛阳,望穿这红尘万丈:

“我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叩:

“想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许惊尘眼睛一亮:“当真?”

“嗯。”穆砚舟颔首,唇角笑意渐深,眸中泛起某种奇异的光彩,如寒星骤燃,如深潭映月,“想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赏风雪,去西域探古国,去南海寻仙山。遇见不平事,便拔剑相助;遇见可怜人,便倾囊相救。路见不平,剑啸长空;快意恩仇,不负此生。”

他转眸,望定许惊尘,眸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惊尘,你可愿……随我一起?”

四目相对。

许惊尘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穆砚舟。那个总是温润含笑、举止从容的穆家公子,此刻眼中燃着与他一般无二的火焰,那火焰甚至更烈,更深,更……义无反顾。

是丁。

他怎么忘了?

穆砚舟看似文弱,实则骨子里流淌的,是与他一般滚烫的、不甘平庸的血。那些经史子集,那些琴棋书画,那些世家公子的温雅皮囊,不过是包裹这团烈火的、薄而脆的纸。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而他,便是那点火星。

“愿意!”许惊尘霍然起身,一拳捶在石案上,震得棋子哗啦作响,眼中光芒璀璨如星,“怎么不愿意!穆砚舟,我告诉你,我早就想出去闯荡了!这洛阳城,这将军府,这许家少主的身份,我早腻了!我要去江湖,要去天涯,要去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路见不平一声吼……”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那波澜壮阔的江湖,已在他眼前展开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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