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韫玉缓缓闭目,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怀中枯花。焦黄花瓣沾了泪,愈发蜷缩,如他此刻心境,枯萎,破碎,了无生机。
忽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衣袂破空声,自窗外屋檐传来。
雪韫玉浑身一僵,猛地睁眼,琉璃紫眸骤亮,如寒星迸溅。他倏然起身,扑至窗边,推开窗扉——
月色如练,庭中空寂,唯有梨花落如雪。
无人。
方才那声,似是错觉。
雪韫玉怔怔望着空庭,眸光渐黯,如烛火将熄。他缓缓闭目,指尖深掐入窗棂,木刺扎入皮肉,渗出血珠,却浑然未觉。
是丁。怎会是他。
那人既已决绝离去,又怎会深夜潜回?
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幻听生妄念。
他苦笑,缓缓关窗。转身欲回榻,却忽而顿住。
眸光落于窗边小几。
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是一枚玉佩。
墨绿莹润,雕作飞鸟衔枝之形,鸟目以金珀镶嵌,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玉佩下压着一方素笺,笺上以朱砂书八字,字迹峻峭,力透纸背:
“事急暂离,勿念。待归。”
是温瑾的字迹。
雪韫玉浑身剧震,扑至几前,执起玉佩。触手温润,尚带余温,显然是方才有人置于此处。他紧紧攥着玉佩,指尖颤抖,琉璃紫眸中水光汹涌,却强忍着未落。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瓣微颤,似想唤那人的名,可喉间哽住,发不出声。良久,他缓缓跪坐于地,将玉佩贴于心口,如拥失而复得的珍宝,如抱最后一缕微光。
“温瑾……”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如琉璃将裂,“我等你。”
“等你……归来。”
窗外,月隐云层,夜色愈沉。
而百里之外,邙山深处,一场血腥厮杀,正接近尾声。
邙山北麓,断魂崖。
崖高千仞,下临深涧,涧水呜咽,如万鬼哭嚎。崖顶方圆不过十丈,怪石嶙峋,古木虬结,此刻却横七竖八倒着十数具尸身。尸身皆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铜鬼面,正是鸟族暗卫“鬼羽”。鲜血浸透崖石,在月色下泛着暗红光泽,腥气扑鼻。
崖心,一道墨绿身影仗剑而立。
正是温瑾。
他着了身墨绿劲装,外氅已毁,袖口撕裂,露出小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顺剑刃滴落,在石上晕开朵朵血花。面上溅了数点血渍,衬得肤色愈白,眸光愈冷。鎏金眸子扫过满地尸身,如寒刃刮骨,无悲无喜,唯余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漠然。
“二殿下好身手。”
低沉声音自崖畔古木后传来。一道身影缓步走出,着了身玄金绣云雷纹长袍,墨发以金冠束起,面容俊朗,眉眼与温瑾有三分相似,只是眸光阴鸷,唇边噙着森冷笑意。正是鸟族大皇子,温珏。
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袍老者,皆白发萧然,目中精光湛然,气息浑沉如山岳,正是鸟族四大长老。
“大哥。”温瑾收剑,剑尖垂地,血珠沿锋刃滑落,“追了我三日三夜,从江南至洛阳,从洛阳至邙山。这般穷追不舍,是父王……等不及了?”
温珏轻笑,眸光扫过他臂上伤口,笑意转冷:“二弟说笑了。父王思念你百年,日日盼你归族。为兄此番前来,是奉父王之命,迎你回族,承继……家主之位。”
“家主之位?”温瑾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大哥舍得?”
“舍不舍得,不由为兄说了算。”温珏眸光转深,语气转厉,“二弟,百年逍遥,也该够了。鸟族需要你,父王需要你,这九天十地……亦需要一位新的鸟族家主,坐镇山河,震慑宵小。”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
“更何况……二弟身边那位‘雪韫玉’,乃凤族灵鸟所化,身负稀世血脉。若得他相助,鸟族振兴,指日可待。二弟,你忍心……让他随你漂泊红尘,埋没才华?”
温瑾眸光骤寒,剑尖倏然抬起,直指温珏:
“你敢动他?”
四字出口,如冰锥刺骨,杀机凛冽。崖顶气温骤降,如有实质的威压自温瑾周身扩散,将满地血污都凝上一层薄霜。
温珏面色微变,后退半步,眼中掠过一丝忌惮,旋即化作更深的阴冷:
“二弟这是……要为了只灵鸟,与父王、与鸟族、与为兄……为敌?”
温瑾未答,只缓缓抬眸,望向天际残月。鎏金眸子映着月色,流转着复杂的、近乎痛楚的光。良久,他缓缓收剑,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给我三日。”
“什么?”
“三日之后,我自归族。”温瑾转身,望向洛阳方向,眸光深远,如望穿千山万水,“届时,是囚是杀,是继位是废黜,皆由父王定夺。只一事——”
他顿了顿,回眸,望向温珏,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莫动韫玉。否则,纵是魂飞魄散,我亦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纵身跃下断魂崖,墨绿身影如鹰隼掠空,没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崖顶,温珏静立良久,方冷笑一声:
“三日?便给你三日。”
“三日后,若敢不归……”他眸光转冷,如淬毒冰刃,“那灵鸟的性命,便是你违命的……代价。”
言罢,他拂袖转身,率四老离去。
崖顶重归死寂,唯余尸身横陈,血污漫地。
而远处洛阳城,灯火阑珊,梨花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