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韫玉立在“观云亭”外那株老梨树下,已有半个时辰。
他未着氅衣,只一袭月白素绫深衣,银发未束,松松披散肩背,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手中执着那枝早已枯萎的梨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焦黄蜷缩的花瓣,动作很轻,如抚易碎琉璃。琉璃紫眸空茫,望着庭中渐次亮起的石灯,眸光映着暖黄光晕,却无焦点,如蒙薄雾,如凝寒霜。
温瑾走了。
三日了。
自那日厨房一别,那人便如人间蒸发,再未现身。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一丝气息残留。仿佛那百年相伴,那深夜随护,那折花相赠的温柔,皆是一场幻梦,梦醒,便了无痕迹。
雪韫玉不懂。
他初化人形,灵智虽开,然于人情世故,于爱恨嗔痴,仍如稚子懵懂。他只知,那人不在,心口便空落落的疼;庭中梨花再盛,暗香再浓,也失了颜色,淡了滋味;这人间烟火,红尘万象,于他而言,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韫玉。”
清越声音自身后响起。贺兰清砚披着墨色氅衣,缓步而来,手中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光暖黄,将他月白身影镀上柔和光晕,亦映出他面上那抹掩不住的担忧。
雪韫玉回神,垂首行礼:“贺兰公子。”
“夜露重,莫在此久立。”贺兰清砚行至他身侧,将风灯置于一旁石凳,眸光落于他手中枯枝,微微一顿,“这花……已谢了。”
雪韫玉指尖一颤,将枯枝拢入袖中,低声应道:“是。”
贺兰清砚静默片刻,方轻声道:“温公子他……或许有要事在身,暂离几日。你不必过于忧心。”
“我没有忧心。”雪韫玉抬眸,琉璃紫眸中掠过一丝倔强,如冰晶折射寒光,“他是他,我是我。他去何处,与我何干。”
话说得冷硬,可那微颤的尾音,那不自觉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内里惶惑。贺兰清砚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想起自己初识情味时,亦是这般口是心非,患得患失。只是雪韫玉情窦初开,又逢骤别,其中煎熬,恐更胜常人。
“既如此,便回屋歇着罢。”贺兰清砚未再多言,只温声道,“凤公子方才吩咐,明日要考较你化形后的灵力运转。你需养足精神,莫要……让他失望。”
提及凤忆寒,雪韫玉眸光微凝,眼中倔强稍敛,化作三分孺慕,七分恭谨。他颔首应是,对贺兰清砚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银发在夜色中流淌,背影伶仃,如孤鸿照影,寒枝栖月。
贺兰清砚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提起风灯,缓步回“观云亭”。亭中,凤忆寒正执卷静观,案头青玉香炉吐出袅袅檀烟,清冽宁神。见他归来,抬眸问道:
“劝回了?”
“嗯。”贺兰清砚搁下风灯,于他对面坐下,执壶斟茶,“只是……心结未解,恐难安眠。”
凤忆寒搁下经卷,眸光扫向亭外沉沉夜色,淡声道:“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外人劝慰,不过隔靴搔痒。需得他自己……勘破。”
“可温公子这般不告而别……”贺兰清砚蹙眉,“着实伤人心。”
凤忆寒未语,只执盏啜茶。良久,方缓缓道:
“温瑾身份特殊,鸟族寻他百年,近日……似有踪迹。”
贺兰清砚一怔:“鸟族寻来了?”
“尚未至洛阳。”凤忆寒眸光深远,“然,风雨欲来。他此时离去,或是为免牵连韫玉,或是……另有筹谋。”
贺兰清砚恍然。是了,温瑾乃鸟族二皇子,身负重任,隐姓埋名百年,其中必有隐情。他突然离去,绝非无情,恐是迫不得已。
“那韫玉他……”贺兰清砚望向雪韫玉离去的方向,眼中忧色更深。
“这是他必经之劫。”凤忆寒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化形为人,便需历七情六欲,尝爱恨别离。唯有勘破,方得自在。”
他顿了顿,眸光落于贺兰清砚面上,眼中泛起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如你我。”
贺兰清砚耳根微热,垂眸执盏,小口啜茶。茶水温润,暖意自喉间蔓延,熨帖肺腑。他抬眸,望向凤忆寒,那人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因这暖黄灯火,添了三分暖意,七分真实。
是丁。情爱路上,谁不曾历经磋磨,谁不曾尝过别离之苦。他与凤忆寒,千年轮回,生死相隔,其中煎熬,岂是旁人能体会?而今能相守,已是上苍垂怜,岁月厚赠。
雪韫玉与温瑾……亦需走过他们的路,方能懂得珍惜,懂得相守的不易。
“我明白了。”贺兰清砚轻声道,眼中忧色渐散,化作一片清明的、温柔的坚定,“情路迢迢,各有归途。我们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适时提点。”
凤忆寒颔首,执起他手,置于掌心,指尖相扣。
“嗯。”
亭外,夜风渐起,梨花簌簌。
而城南某处暗巷深处,一场关乎生死、牵动两族命运的暗涌,正悄然酝酿。
子时,万籁俱寂。
雪韫玉独坐厢房窗边,未点灯,只凭窗外漏入的月光,映亮半室清辉。他抱膝而坐,银发垂落,月白衣袂铺了满地,如雪覆庭。怀中仍执着那枝枯花,指尖一遍遍摩挲焦黄花瓣,动作机械,眸光空茫,如失了魂的玉像。
他睡不着。
一闭眼,便是温瑾的身影。那人执剑立于月下,鎏金眸子映着寒光,如神祇,如修罗;那人折花相赠,指尖温热,眸光深沉,如藏星海;那人转身离去,墨绿衣袂翻卷,如孤鸿,如……绝情客。
画面交错,如走马灯,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搅得他心神不宁,灵台混沌。
“为什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为什么不告而别……”
无人应。
唯有夜风叩窗,如泣如诉。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他尚是灵鸟,栖于凤忆寒肩头。那日凤忆寒闭关,他无聊,振翅飞出栖梧宫,误入北境雪原。雪暴骤至,天地茫茫,他力竭坠地,双翼覆雪,寒气侵骨,以为自己将葬身于此。
是温瑾救了他。
那人一袭墨绿劲装,自风雪中走来,俯身,以掌心温暖他冻僵的羽翼,鎏金眸子望着他,眸光深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雪原寒重,莫要乱飞。”他低声道,解下外氅,将他裹入怀中。
那一暖,便是百年。
百年相伴,百年守护。他化形前懵懂,只知那人常在身侧,如影随形,心安,便不深究。而今化形,初识情味,方知那份心安,那份依赖,早已深入骨血,化作……难以割舍的眷恋。
可他走了。
不留一言,不道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