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国北境,断云关。
关隘如巨兽伏于两山之间,城墙斑驳,尽是风霜斫痕与兵戈旧迹。墙下开阔地,黑压压延展出十里连营,营中旌旗蔽空,旗上绣狰狞鬼面,正是北境鬼方部十万大军。
中军大纛之下,鬼方大帅呼延灼按刀而立,玄铁重甲映着天光,面容隐在狰狞鬼面盔后,唯有一双眸子赤红如血,盯着城头。
城头无人。
唯有旌旗在风中懒懒翻卷,旗上金凤纹时隐时现。
呼延灼身后,十员鬼将肃立,气息浑沉如山岳。再后,十万鬼方军士列阵,鸦雀无声,唯有兵戈冷光如林,杀气凝成实质,将关前云霭都冲得淡了三分。
“报——!”
探马如黑箭掠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禀大帅!城头……仍无人应答!关内寂静异常,似……似为空城!”
呼延灼眸光一沉。
三日前,鬼方十万大军压境,连破凤栖北境三寨,直抵断云关下。按常理,此刻关内当是箭在弦、刀出鞘,烽火连天,备战之声鼎沸。可这三日,关内寂然无声,连斥候探马都未见半个,唯有城头那面金凤旗,日日高悬,迎风招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探。”呼延灼声音沉冷,如金铁相击,“探清关内虚实,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探马领命而去。
呼延灼抬头,赤红眸子盯着那面金凤旗。旗在风中舒卷,金线绣成的凤凰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姿态雍容,竟有种……俯瞰蝼蚁般的慵懒。
他心头莫名一悸。
鬼方与凤栖为世仇,千年征伐不断。凤栖国以凤为图腾,历代家主皆是人中龙凤,修为深不可测。尤其是这一代家主凤忆寒,年少继位,千年间出手寥寥,却每次皆如雷霆,动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九天十地,无人敢轻攫其锋。
此番鬼方倾巢而出,亦是得了确切消息——凤忆寒之母,那位曾以涅槃秘法强续寿数的南辞月,已于三日前陨落。凤忆寒重孝在身,心魂俱损,正是袭取凤栖、报千年血仇的绝佳时机。
可……
呼延灼握紧了刀柄。
太静了。静得诡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大帅!”左首鬼将沉声开口,声如闷雷,“管他虚实,我军十万,皆是百战精锐,便是龙潭虎穴也踏得!末将请为先锋,先登破关,探他究竟!”
“末将附议!”
“末将愿往!”
众将纷纷请战,杀气腾腾。
呼延灼眸光闪动,沉吟片刻,正欲开口——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如雨滴落于青石,如棋子敲于楸枰。
却清晰无比,穿透十里连营的肃杀死寂,落入每个人耳中。
呼延灼霍然抬头。
城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墨氅,负手而立,就站在那面金凤旗下。衣袂在风中微动,如云,如雾。那人微微侧首,似在眺望关外莽莽群山,姿态闲散,竟如游山玩水至此的贵公子,而非置身十万大军阵前。
呼延灼瞳孔骤缩。
他竟未察觉,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来者何人!”右首鬼将暴喝,声震四野,十万大军气机随之而动,如山呼海啸,压向城头。
城头那人缓缓转身。
一张面容映入众人眼中。眉如墨画,眸似寒星,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懒散,淡漠,却又透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仿佛眼前这十万大军,这冲天杀气,这生死杀场,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戏,一台锣鼓喧天的热闹,而他,是台下看客,意兴阑珊。
“凤忆寒。”
三字吐出,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越入耳,竟将那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关下,十万鬼方军,呼吸齐齐一窒。
凤忆寒。
凤栖家主,九天谪仙,千年前曾以一人之力,镇压北境三千里魔潮,剑斩鬼方上任大帅于绝云巅。其名,是北境血与火铸就的传说,是鬼方部千年不敢南下的……梦魇。
呼延灼缓缓抬手,压下身后骚动。他盯着城头那道身影,赤红眸子中血光流转,一字一句:
“凤家主,别来无恙。”
“尚可。”凤忆寒微微颔首,眸光扫过关下十万大军,如观蝼蚁,如看草芥,“呼延大帅,领十万儿郎,陈兵我凤栖关下,是欲……踏青,还是……送死?”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三分慵懒笑意。
可“送死”二字一出,关下十万大军,杀气骤凝!
“狂妄!”先前请战的鬼将按捺不住,暴喝一声,跨前一步,手中巨斧扬起,斧刃寒光凛冽,“凤忆寒!你母亲新丧,重孝在身,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便让我鬼方十万儿郎,踏平断云关,血洗凤栖,以祭我族千年血仇!”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
身形如炮弹,冲天直上,巨斧抡圆,带起凄厉罡风,如泰山压顶,直劈城头凤忆寒!斧未至,罡风已到,将城头旌旗扯得猎猎作响,砖石簌簌而落。
这一斧,凝聚了鬼将毕生修为,更借了十万大军肃杀之势,便是山岳在前,亦要一分为二!
十万道目光,齐齐聚焦城头。
呼延灼握紧了刀柄,赤红眸子死死盯着。
却见凤忆寒,竟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柄劈落的巨斧,唇边笑意未减,反而深了三分。就在斧刃及顶三寸之际——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动作随意,如拂尘,如掸灰。
“叮。”
一声清响,如玉罄轻鸣。
那柄挟着万钧之势、鬼将毕生修为的巨斧,骤然顿在半空。斧刃之上,竟现出一丝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如冰纹,顷刻遍布斧身。
鬼将瞳孔暴缩,脸上狞笑尚未散去,已化作惊骇欲绝。
下一瞬——
“砰!”
巨斧炸裂,化作万千碎片,倒卷而回!
鬼将惨叫一声,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而出,撞入下方军阵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犁出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路,方才重重砸地,再无声息。
一击。
不,一指。
弹指之间,鬼方骁将,陨。
关下,死寂。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呜咽,卷过旷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呼延灼浑身冰凉。
他看得分明。凤忆寒那一指,未动用半分灵力,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掌控,于方寸之间,于瞬息之际,破开罡风,点中斧刃最薄弱一处,以巧破力,以点击面,借力打力,反噬其主。
这是何等眼力?何等掌控?何等……恐怖!
凤忆寒收回手指,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方才弹去的不是一柄开山巨斧,而是一粒微尘。他抬眸,望向呼延灼,唇角笑意懒散依旧:
“还有谁?”
三字落下,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结阵——!”
呼延灼嘶声厉吼,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赤红眸子血光暴涨,重刀出鞘,刀身暗红,如有血芒流淌。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