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本心,行正道,护苍生,不负……这人间。”
话音落下,殿中忽然起风。
不是罡风,不是寒风,是一阵温柔的、带着淡淡莲香的风。风自雪莲池来,穿窗而入,拂动殿中纱幔,拂动她墨发衣袂,拂动莲灯灯焰。灯焰摇曳,将她身影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如展翼之凰,如……即将消散的云烟。
凤忆寒死死握着她的手,指尖深掐入肉,鲜血渗出,染红两人相握的手。可他感觉不到痛,只觉掌心那点温暖,正在飞速流逝,如指间沙,如掌心雪,留不住,抓不牢。
“母亲……”他嘶声唤道,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如裂瓷,“别走……求您……别走……”
南辞月含笑望着他,眸光温柔,如月华,如春水,盛着无尽怜爱,无尽不舍。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拭他脸上泪痕,动作轻柔,如拂花瓣,如拭珍宝。
“寒儿,”她低声唤道,声音已有些飘忽,如隔水听音,“为娘最后……再陪你一盏茶时光。”
一盏茶。
三百息。
最后的……陪伴。
时间,在此时变得极其缓慢,又极其迅疾。
慢得可数清灯芯每一次哔剥,可感清血脉每一次搏动,可看清她面上每一点细微的变化——血色正在褪去,眸光正在涣散,气息正在微弱。
快得如白驹过隙,如电光石火,如……她掌心的温暖,正一分一秒,冰冷下去。
南辞月依旧拥着凤忆寒,轻声说着话。说他还年幼时,在栖梧宫后山追着彩蝶,跌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仰着小脸说“寒儿不疼”;说他初次执剑,剑锋划破掌心,鲜血淋漓,却强忍着泪,说“寒儿要像爹爹一样,守护凤族”;说他千年前封印魔尊,重伤濒死,她守在他榻前,三日三夜未合眼,心中唯有一念“若寒儿去了,为娘亦不独活”……
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在殿中昏黄光影里流转。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如风过竹林,如雨打芭蕉,温柔,平静,却字字如刻,刻在凤忆寒心头,刻在这最后的时光里。
凤忆寒静静听着,泪水无声滑落,却未再出声。只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窝,如幼兽,如雏鸟,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丝气息。
他知道,留不住。
纵是凤族家主,纵是九天谪仙,纵有通天修为,逆天手段,亦留不住这时光,留不住这温暖,留不住……这即将消散的魂魄。
天道无情,岁月如刀。
而他,只能看着,听着,痛着,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殿外,残阳彻底沉入云海。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殿内,莲灯灯焰,骤然一跳。
最后三十息。
南辞月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凤忆寒眉间赤莲印记,眸光温柔,如月华,如春水,盛着无尽眷恋,无尽祝福。
“寒儿,”她以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响在他灵台深处,清晰,温柔,如母亲最后的叮咛,“为娘……要走了。”
凤忆寒浑身剧震,抬眸,死死望着她。
四目相对,她眼中水光终于滑落,一滴,两滴,如珠,如玉,滚过苍白面颊,滴落在他手背,滚烫,灼人。
“莫哭。”她含笑,指尖轻拭他眼角,动作轻柔,如拂花瓣,“为娘这一生,不负天地,不负凤族,不负……你父。唯一所愧,便是不能……陪你更久。”
她顿了顿,眸光落於他眼中,一字一句,如立誓言,如作诀别:
“然,为娘不悔。”
“得你为子,是为娘……千年岁月中,最幸之事。”
“纵使魂飞魄散,纵使归於天地——”
“吾心亦在,伴你岁岁年年。”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周身泛起淡淡金芒。
金芒如晨曦,如月华,温柔,圣洁,自她体内溢出,如流萤,如星子,缓缓升腾,在殿中流转,汇聚,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华美绝伦的凤凰虚影。
虚影展翼,光华璀璨,将整座“归墟殿”映得亮如白昼。虚影低头,望着榻上相拥的母子,眸光温柔,如藏星河,如蕴沧海。
然后,虚影缓缓俯身,以额轻触凤忆寒眉心。
“嗡——”
清越凤鸣,响彻灵台。
磅礴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怜爱与祝福的力量,如潮水,如春风,涌入凤忆寒体内,与他血脉相融,与他魂魄相契。那是她最后的本源,是她千年修为,是她身为人母,予孩子的……最后馈赠。
虚影渐渐淡去,如晨雾,如朝露,消散在殿中。
而榻上,南辞月的身影,亦开始透明。
自指尖始,如冰雪消融,如朝露涣散,一寸寸,化作点点金芒,升腾,流转,没入虚空,归於天地。
“母亲——!!!”
凤忆寒嘶声厉吼,伸手欲抓,可触手所及,只有缕缕金芒,自指缝间流泻,如沙,如光,留不住,抓不牢。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袭绯红衣袍渐渐透明,看着那墨发如瀑寸寸消散,看着那温柔含笑的容颜,化作点点流光,如星河倾泻,如烟火绽放,美得惊心,亦……痛得彻骨。
最后,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绯红衣袍,静静铺在寒玉榻上。
袍上金凤纹路,翎羽黯淡,如泣血,如垂泪。
而那人,已无踪。
“母亲……母亲……”
凤忆寒跪在榻前,捧着那件空衣,将脸埋入衣料,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如困兽哀鸣,如孤鸿泣血,在空旷殿中回荡,凄厉至极,悲凉至极。
千年修为,凤族家主,九天谪仙,在此刻,碎作齑粉。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痛不欲生的孩子。
殿外,雪莲池中,那株“栖梧雪魄”骤然绽放。
莲开九瓣,瓣瓣如玉,莲心金芒璀璨,如旭日东升,如星辰陨落。光华映亮半边天幕,与这殿中悲哭,交织成一曲天地同悲的……挽歌。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