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曲名《梧月》,乃我少年时,于栖梧宫后山,见月照寒梧,心有感触所作。”他缓缓道,指尖按弦,“你静听,不必思,不必解,只需感受。”
说罢,指尖轻拨。
“铮——”
清越琴音,如月出东山,如露凝梧叶,在午后暑气中荡开一圈清凉涟漪。初时舒缓,如月华泻地,如流霜无声;继而转急,如风撼高梧,如惊鹊别枝;再而低回,如孤鸿照影,如寒蛰幽咽;终而空灵,如万籁俱寂,唯余明月悬空,梧影婆娑。
贺兰清砚闭目倾听。
他不再思指法,不再辨宫商,只将心神沉入琴音之中。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月下寒梧,虬枝盘曲,叶落如雪。一道玄衣身影独坐树下,对月抚琴,墨发与夜色交融,眉目与月光同辉。琴声孤寂,如诉千年岁月,如叹红尘倥偬,然那孤寂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暖意,如月华,如星火,微弱却执著,照亮无边寒夜。
琴声渐止,余韵袅袅。
贺兰清砚睁眼,眸中泪水无声滑落。他回身,仰头望向凤忆寒,声音哽咽:“这曲中……有你。”
凤忆寒垂眸,望入他泪眼,眸光深邃如海,盛着无尽岁月,无边温柔。
“嗯,”他缓缓道,指尖拂去他脸上泪痕,“有我。”
“也有我。”贺兰清砚握住他的手,贴于自己心口,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滚烫如火,“千年之前,月下听琴的是我;千年之后,枕膝而眠的也是我。景行,我一直都在。”
凤忆寒眸光微动,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相扣,如锁如铆。
“我知道。”
“所以,”贺兰清砚倾身,将脸埋入他掌心,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别再弹这样孤寂的曲子。要弹,便弹《春水谣》,弹《渔舟唱晚》,弹《鹤鸣九皋》……弹一切温暖、热闹、有人间烟火气的曲子。”
顿了顿,他抬眸,眼中水光未散,却漾着璀璨笑意:
“我陪着你,岁岁年年,听尽红尘万千曲。”
凤忆寒凝视他,良久,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好。”
他应了,如诺如山。
申时末,日色渐柔。
贺兰清砚听琴论道,耗了心神,此刻又枕在凤忆寒膝上沉沉睡去。凤忆寒未动,只执卷静观,偶尔抬眸,望一望亭外流云,听一听池畔风荷。
忽有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轻而稳。明韵着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淡青纱衣,手中托着一卷公文,行至亭外,见贺兰清砚安睡,便驻足,以目示意。
凤忆寒微微颔首。
明韵缓步入亭,将公文置于几上,以传音入密禀道:“家主,凤栖国密报,栖梧宫后山‘镇魔印’近日异动频生,封印裂痕扩大,魔气外泄。大长老已率三十六天卫日夜加固,然收效甚微。大长老请家主示下,是否……启动‘涅槃’大阵?”
凤忆寒眸光骤凝。
涅槃大阵,乃凤族至高禁术。以家主血脉为引,以赤莲真火为基,焚身祭阵,可重固封印,镇压魔尊。然施术者,十死无生。
千年前,他便是以此阵,封印魔尊蚩戎,自身亦险些魂飞魄散。若非母亲南辞月以毕生修为相护,又以凤族至宝“栖梧神木”温养魂魄,他早已陨落。
而今,封印将破,魔尊将醒。
历史,仿佛又要重演。
他垂眸,望向膝上安睡的贺兰清砚。那人睡得正沉,唇角微扬,似在做一个好梦。墨发铺散,如云如墨,衬得面色如玉,安静美好。
岁岁年年,听尽红尘万千曲。
这诺言,犹在耳畔。
可若封印破,魔尊醒,这三界生灵涂炭,山河破碎,又哪来“岁岁年年”?哪来“红尘万千曲”?
“回讯大长老,”凤忆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暂缓‘涅槃’之议。本座三日内,必归凤栖国。封印之事,本座自有计较。”
“家主!”明韵急道,“您本源未复,此时归国,若遇魔物设伏——”
“本座心中有数。”凤忆寒打断她,眸光扫过公文,落在“封印裂痕”四字上,眸色渐深,“你且去办两件事。”
“请家主吩咐。”
“一,传讯‘玄鸟卫’,芒砀山之行暂缓,改赴凤栖国边境,接应陈子瑜。待本座归国,再作安排。”
“二,”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贺兰清砚发顶,动作轻柔,如对珍宝,“本座离京期间,你与‘青鸾卫’十二人,隐于暗处,护他周全。若遇危机,可启动别院‘赤莲守心阵’,阵眼在荷池石桥第三块青板下。此阵可抵天魔三击,纵是本座亲至,亦需半炷香方可破。”
明韵浑身一震,伏地领命:“属下……以命相护。”
凤忆寒颔首,不再言语,只垂眸望着膝上安睡之人,眸光深沉如夜,盛着万千言语,无尽思量。
亭外,暮色渐起,归鸦阵阵。
一场关乎三界存亡、牵动红尘万里的风暴,已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