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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岁岁如故,只为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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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影西斜。

“观云亭”畔那架紫藤,花事渐了,然余香犹在。风过时,残瓣如紫雪,簌簌飘落,积在亭前石阶,覆了薄薄一层,如铺绡縠,如展云锦。几只粉蝶恋着残香,在落英间翩跹不去,翅翼在斜阳下折射出迷离彩光,如梦如幻。

亭中湘妃竹榻上,玉簟生凉。贺兰清砚午憩方醒,犹带慵懒,侧卧于簟,墨发如瀑,铺了满榻,几缕散在颊边,衬得面色愈显苍白。他未睁眼,只伸臂摸索,触到榻边那人月白氅衣的衣角,便攥住了,指尖勾着衣料暗纹,如孩童执拗。

凤忆寒坐于榻边矮凳,手中执一卷《黄庭经》,目光落在经卷,却久久未翻。任那人勾着衣角,任那温热指尖隔着薄罗衣料,若有若无地摩挲,他只神色平静,如老僧入定,如古潭无波。

“景行……”贺兰清砚闭目轻唤,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渴。”

凤忆寒搁下经卷,执起几上青瓷莲瓣盏。盏中是晨起烹的“甘草梅子汤”,以冰糖、甘草、乌梅、山楂文火慢煨两个时辰,晾凉后以细纱滤净,再以青瓷坛贮于深井镇着。此时取出,盏壁凝着细密水珠,触手沁凉,汤色清亮如琥珀,酸甜气息混着淡淡药香,在暑气渐生的午后,最是生津解渴。

他舀起一勺,递至贺兰清砚唇边。

贺兰清砚不睁眼,只微微张口,含住勺沿。汤水入喉,清凉甘酸,驱散喉间燥意。他惬意地眯了眯眼,喉间发出小猫般的轻哼,又就着凤忆寒的手,连饮数口。饮罢,舌尖无意识舔了舔唇角,将一点残渍卷去。

凤忆寒眸光微凝,执帕拭去他唇边水痕,动作自然,如拂尘埃。

“还要么?”他问。

贺兰清砚摇头,却就着侧卧的姿势,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颊边肌肤微凉,带着玉簟的润泽,触感细腻,如抚寒玉。凤忆寒指尖顿了顿,终是未收回,任他蹭着,只另一手将汤盏置于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热。”贺兰清砚忽然蹙眉,伸手去扯衣领。月白中衣领口本就宽松,这一扯,露出小片锁骨与肩颈。肌肤莹白,在午后光影中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其上几点淡红印记,是昨夜蚊虫所叮,已敷了药膏,仍显分明。

凤忆寒抬手,将他衣襟拢好,指尖触及肌肤,温热细腻。他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榻下有冰鉴,已置了硝石。莫贪凉,当心邪风入体。”

贺兰清砚却捉住他手腕,将他的手拉至自己颈侧,贴于那处温热肌肤上。凤忆寒掌心微凉,带着常年执剑结印的薄茧,触感分明。贺兰清砚满足地叹息一声,如酷暑得遇清泉,如倦旅逢着荫蔽。

“你手凉,贴着舒服。”他闭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微扬,带着得逞的、孩子气的笑意。

凤忆寒沉默,任由他握着手,贴于颈侧。指尖能清晰感知那人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与透过长秋落情花印记传来的、温吞吞的暖意相合,如春溪潺潺,如岁月静好。

亭中一时寂然,唯闻风过藤架,残瓣簌簌;蝉鸣高树,声声聒噪;远处荷池,锦鲤跃水,泼剌轻响。

良久,贺兰清砚忽而睁眼,眸光清明,望向凤忆寒,眼中漾着狡黠笑意:

“景行,你昨日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何事?”

“教我抚琴。”贺兰清砚撑身坐起,墨发滑落肩头,如流云泻地,“你说我指法生疏,气韵不足,需得静心研磨。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午后闲暇,正好讨教。”

凤忆寒眸光微动。

他确曾说过这话。前日贺兰清砚抚那曲《春水谣》,指法虽渐熟,然气韵浮泛,如无根之萍,有形无神。他便提了一句“需得静心研磨”,未料这人记在心里,此时提了出来。

“你身子未愈,不宜久坐操琴。”他缓缓道。

“那便不操琴,只论琴理。”贺兰清砚倾身,双臂环住他颈项,将脸凑至他面前,眸光清亮,如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你讲,我听。若我困了,便靠着你睡。可好?”

这般姿态,这般言语,已是逾矩至极。可那双眼中,唯有纯粹的求知与亲近,如稚子向学,如雏鸟依人,不带半分狎昵。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只论一个时辰。”

“好。”贺兰清砚粲然一笑,松开手臂,却未退回榻上,而是顺势滑坐于凤忆寒身前地上,背靠他膝,如幼童听书,如弟子问学。墨发铺了凤忆寒满膝,与天青道袍相映,如云绕青峰,如墨染素绢。

凤忆寒垂眸,望着膝上墨发,望着那人单薄肩背,望着午后光影在他身上流转,镀上一层淡金轮廓。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琴道有五境。一曰‘形’,指法娴熟,曲调无误,此为基础。二曰‘韵’,气韵生动,轻重疾徐,皆有法度。三曰‘意’,以心驭琴,琴心合一,曲中有我。四曰‘神’,神与琴合,天地共鸣,闻者动容。五曰‘道’,琴即是我,我即是琴,无琴无我,唯有大道。”

他顿了顿,指尖虚按,如抚琴弦:

“你如今,尚在‘形’‘韵’之间。指法渐熟,然气韵未稳。如那日《春水谣》,起手三声,当如春冰乍裂,清越入云。你奏来,却如石投静水,涟漪虽有,力道不足。此非指法之过,乃心未至也。”

贺兰清砚凝神静听,眸光专注,如观大道。待凤忆寒语毕,方低声道:“如何……心至?”

“心至,非刻意求之。”凤忆寒缓缓道,“需忘琴,忘我,忘天地。只存一念——将此心此情,此身此境,化入七弦。如春水初融,你便是那消融的冰雪;如夏荷绽放,你便是那擎雨的翠盖;如秋月澄明,你便是那倾泻的清辉;如冬雪寂寂,你便是那覆盖山河的素白。”

他指尖轻抚贺兰清砚发顶,动作轻柔,如拂琴弦:

“清砚,你心中有情,有执,有忧,有惧。此乃常情,亦是桎梏。抚琴之时,当将诸般情绪,尽数倾注弦中。莫思对错,莫虑得失,只需记得——”

“琴为心声,弦为情诉。”

四字落下,如晨钟暮鼓,在贺兰清砚心头震荡。他怔然,良久,方喃喃道:“琴为心声,弦为情诉……”

是丁。

他习琴十载,抚过无数名曲,求指法精妙,求韵律和谐,求意境高远,却从未真正想过——琴为何物?弦为何用?

原来,琴是心,弦是情。

他心中对凤忆寒那跨越千年的执念,那深入骨血的情意,那惶恐不安的忧惧,那岁月静好的祈愿……皆可化入弦中,诉于七弦。

“我……懂了。”他低声道,眼中水光潋滟,却含笑。

凤忆寒未语,只抬手,自身后琴案上取过那张“九霄环佩”。琴身墨黑,以千年雷击桐木斫成,弦丝晶莹,乃北海鲛绡混以天蚕丝炼制,触之生温。他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未成曲调,已有清越松涛之韵,在亭中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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