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於外浴血搏杀、守护山河时,在他日夜忧心粮草、箭矢时,在他以为只要守住涣水、守住洛阳,便能护那人一世安宁时——
那人要死了。
“将军……”斥候哽咽,“穆府家将还在营外等候,说……说若将军得空,速归,或可……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四字如刀,凌迟心肺。
许惊尘缓缓抬头,望向东方。夜色浓稠,不见洛阳,唯见天地苍茫,星月无光。涣水在脚下呜咽,如挽歌,如恸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荼蘼花开如雪。他与穆砚舟偷溜出府,策马至邙山南麓,躺在花下,仰观星河。那时穆砚舟身子已显孱弱,却强撑着不露疲态,指着天际牛郎织女星,轻声说:
“惊尘,你说……人死后,会化作星辰么?”
他嗤笑:“人死如灯灭,哪来的星辰?”
穆砚舟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可我愿化作星辰。纵使身死魂灭,亦要悬於天际,看你策马山河,护佑苍生。如此……便不算真的离去。”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痴语,一笑而过。
未料一语成谶。
“将军,大军已至小涣口,张将军遣人来问,何时移营?”又有斥候来报。
许惊尘缓缓起身,拭去面上泪痕。眸光扫过东方,扫过脚下涣水,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百名精骑,最终,落於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是当年穆砚舟赠他的及冠礼,上刻“平安”二字。
他握紧玉佩,指尖深掐入肉,鲜血渗出,染红玉身。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铁如石:
“传令张贲,固守小涣口,无我军令,不得后退半步。”
“将军您——”
“我回洛阳。”许惊尘翻身上马,勒缰望向东方,眸光如淬火寒铁,决绝如赴死,“若三日内未归……你等,自行决断。”
话音方落,他已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向东疾驰。百名精骑欲随,却听他厉喝:
“止步!违令者——斩!”
马蹄声急,如骤雨,如惊雷,渐行渐远,最终没入沉沉黑暗,了无痕迹。
唯余涣水呜咽,荼蘼花落。
春尽了。
洛阳,穆府。
子夜时分,府中却灯火通明。白幡高挂,素灯低垂,往来仆从皆着缟素,面色悲戚。正厅已设灵堂,乌木棺椁置于正中,棺盖未合,内中铺着锦衾,躺着一人。
穆砚舟。
他着了身月白素锦深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极,如雪上霜痕。双目轻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宁静,如沉睡,如入定。唯有眉心一道淡金印记,若隐若现,如将熄的烛火,如最后的执念。
榻边跪着一人,是穆老将军。这位戎马半生、鬓发如霜的老将,此刻佝偻如朽木,握着儿子冰凉的手,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身侧站着御医、僧道、族老,皆垂首叹息,摇头不语。
“老爷,”老管家哽咽上前,“许公子……到了。”
穆老将军浑身一震,缓缓抬头。
厅外廊下,许惊尘踉跄而入。
他一身风尘,靛蓝箭袖沾满泥污血渍,墨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唯双眸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厅中棺椁,盯着棺中那人。行至棺前,他忽而止步,身形晃了晃,竟不敢再近。
“砚舟……”他喃喃唤道,声音嘶哑破碎。
无人应。
唯有长明灯焰,随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棺椁上,扭曲如鬼魅。
许惊尘缓缓跪地,以膝代步,一寸寸,挪至棺边。他伸手,指尖颤抖,轻触棺中人的面颊。
触手冰凉,如寒玉,如霜雪。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生机。
“不……不……”他摇头,眼中泪水汹涌,“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你答应过的……”
他忽然俯身,将脸埋入那人冰凉掌心,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如困兽,嘶哑如裂帛,在寂静灵堂中回荡,凄厉至极。他紧紧抓着那只手,如抓救命稻草,如抓最后一缕微光,可那手越来越冷,如握寒冰,如握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他哽咽,泪水浸湿那人掌心,“我守住了涣水……我就要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无人应。
唯有夜风穿堂,白幡轻扬,如招魂,如送别。
许惊尘哭了许久,直至泪干,声嘶。他缓缓抬头,望着棺中人宁静睡颜,望着那眉心的淡金印记,望着这满室素白,满堂悲声。
忽而,他笑了。
那笑意凄艳如荼蘼谢尽,如残月西沉,美得惊心,亦痛得刺骨。
“砚舟,”他低声唤道,指尖轻抚那人眉眼,动作轻柔,如对珍宝,“你等我。”
“黄泉路远,幽冥寒深,你慢慢走。”
“待我了却身后事,便来寻你。”
“届时,无论轮回几度,无论天地何方——”
“我必找到你。”
他俯身,在穆砚舟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雪,如露凝花,转瞬即逝,却重逾千钧。
吻罢,他缓缓起身,拭去面上泪痕,眸光扫过灵堂,扫过穆老将军,扫过这满室悲恸,最终,落於怀中那枚染血的“平安”玉佩。
“穆伯父,”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砚舟的后事,拜托您了。惊尘……尚有军务在身,需即刻赶回涣水。”
穆老将军怔住:“惊尘,你——”
“涣水若失,洛阳危矣。”许惊尘转身,望向厅外沉沉夜色,眸光如淬火寒铁,决绝如赴死,“砚舟用命守住的江山,惊尘……岂容他人践踏?”
言罢,他不再回头,大步出厅,没入夜色。
身影孤绝,如赴死之刃,如焚心之火。
而灵堂之中,长明灯焰忽而一跳。
棺中,穆砚舟眉心那点淡金印记,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如回光返照,如……最后的告别。
荼蘼花尽,人亡,终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