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面具人,看着那壶滚烫的铅汁,看着这阴暗肮脏的地窖,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破碎,却字字如刻:
“我……等着。”
“看你们……如何……自取灭亡。”
面具人彻底暴怒。
“找死!”
他扬手,壶嘴倾斜——
“嗤啦——”
滚烫的铅汁,如熔岩瀑布,自壶嘴倾泻,浇在时雨桐头顶。
青烟冒起,焦臭弥漫。铅汁所过之处,发丝瞬间碳化,头皮融烂,头骨发出“滋滋”声响,如热油烹肉。铅汁顺着脸颊流下,灼穿皮肉,蚀穿骨骼,灌入眼耳口鼻。
时雨桐浑身剧烈抽搐,如离水之鱼,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可她却未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睁着那只尚未被铅汁灌入的左眼,望着虚空,眸光逐渐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永恒的、死寂的空茫。
抽搐渐止。
身躯僵直。
呼吸断绝。
时雨桐,丞相嫡长女,洛阳城曾经最耀眼的明珠,就此香消玉殒,葬身这肮脏阴暗的地窖之中。死时面目全非,四肢不全,唯那身藕荷色襦裙的残片,与满地碎玉,昭示着她曾是谁。
面具人扔了铜壶,静立片刻,方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孔,眉眼狭长,唇色嫣红,正是陆明轩。
他望着架上残躯,眸中赤红未褪,却浮起一丝诡异的满足。
“时相……”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残忍弧度,“该你了。”
翌日,清晨。
时雨桐的尸身,在废弃砖窑外三里处的乱葬岗被发现。不是完整尸身,是残躯——头颅、四肢、躯干,被肢解成七块,以草席胡乱裹着,弃于野狗争食的尸堆之中。若非那身藕荷色襦裙残片,与散落一旁的碎玉簪,几乎无人能辨其身份。
消息传回城中,如惊雷炸响。
时相时文远,当朝首辅,三朝元老,闻讯当场呕血昏厥。醒来后,不哭不闹,只命人备车,直入宫城,跪于太极殿前,以头抢地,磕得额破血流,求天子为其女伸冤。
满朝哗然。
时雨桐虽为女子,然才名远播,品行端方,更曾得天子亲口赞誉“有林下之风”。如今惨死荒野,死状之惨,闻所未闻。更令人心悸的是,凶手手段之酷烈,心思之歹毒,已非常人所为。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却查无线索。时雨桐最后出现,是在崔府赏梅宴,宴后独自归家,途中失踪。车夫、侍女,皆被迷晕弃于道旁,醒来一问三不知。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有言此乃仇杀,时相为官刚直,树敌无数。有言此乃政治阴谋,意在撼动时相位子。更有传言,时雨桐死前,曾与贺兰氏女眷过从甚密,恐涉朝堂党争。
流言蜚语,如雪片纷飞。
而深宫之中,那位常年闭门礼佛、已十余年未问政事的皇太后,竟也被惊动了。
慈宁宫,佛堂。
檀香袅袅,经幡低垂。金身佛像下,蒲团上跪着一人,着明黄凤纹常服,白发如雪,以九凤金冠松松绾着。面容保养得宜,不见老态,唯那双眼睛,沧桑深邃,眸光转动间,隐有雷霆之威。
正是当朝皇太后,昔年辅佐三帝、铁腕治国的“铁血太后”萧氏。
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缓缓拨动,眸光落在佛前供桌上。桌上除香花果品外,还放着一卷绢帛,帛上以朱砂写着时雨桐案详情,字字触目惊心。
“太后,”身侧老嬷嬷低声回禀,“时相已在殿前跪了两个时辰,陛下……仍未召见。”
皇太后未语,只缓缓睁眼,望向窗外。窗外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残蕊犹存,在晨光中凄清寥落。
“十指尽拔,铅汁灌顶,肢解弃尸……”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这般手段,便是昔年天牢诏狱,也未曾有过。”
老嬷嬷垂首,不敢应声。
皇太后起身,行至窗前,望着那株老梅,良久,方道:
“传哀家旨意。”
“一,时雨桐以郡主礼制下葬,追封‘贞懿郡主’。时相教女有功,加太子太傅,赐丹书铁券。”
“二,此案由哀家亲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主官,即日起入慈宁宫听用。凡涉案者,无论王公贵胄,一律彻查,不得姑息。”
“三,”她顿了顿,眸光转冷,“着人暗查,近日洛阳城中,可有异动。尤其……与贺兰氏、江东陆家,关联者。”
老嬷嬷浑身一震,伏地领旨。
皇太后回身,望向佛前那卷绢帛,眼中寒光乍现,如雪刃出鞘。
“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便忘了——”
“这大周的天下,是谁在坐。”
佛堂寂寂,唯檀香袅袅。
而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风暴,已悄然酝酿。
城南别院,观云亭。
凤忆寒忽而心悸,手中茶盏微倾,茶水洒出,在石几上晕开深色水痕。他抬眸,望向北方宫城方向,眉间赤莲印记微不可察地一闪。
“家主?”明韵低声问。
凤忆寒未语,只缓缓起身,行至亭边,遥望宫城方向。良久,方低声道:
“风雨……将至。”
远处宫墙巍峨,在春阳下静默矗立。
而亭外那株山桃花,不知何时,已谢了大半。残花瓣瓣,随风飘落,如血,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