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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绝境深渊,再无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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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

洛阳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砖窑,与那夜凤忆寒救贺兰喻的废窑形制相类,却更为偏僻阴森。此地前朝曾为烧制“金砖”的官窑,后因窑变频生,工匠死伤相继,遂封窑弃置。经年风雨,窑身半坍,焦土裸露,四野荒草及腰,常有野狐出没,夜枭啼哭,寻常人等皆绕道而行。

窑室深处,地底三丈。

此处原为储泥的“泥窖”,方不过三丈,高仅及人腰。窖壁以青砖砌就,砖缝渗着暗红水渍,不知是当年工匠的血,还是泥土中铁质所化。窖顶低矮,需躬身方能入内,空气浑浊,弥漫着陈年泥腥与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那是血,干涸后又反复浸染的新血,层层叠叠,渗入砖石肌理。

窖中唯一的光源,是壁上一盏油灯。

灯焰如豆,昏黄摇曳,将窖内一切映得鬼影幢幢。窖心立着一具木架,以老槐木钉就,通体乌黑,是经年血污浸润所致。木架上缚着一人。

时雨桐。

丞相嫡长女,昔年洛阳城中以才貌闻名的贵女,此刻已不成人形。

她仍穿着那日赴崔府赏梅宴的藕荷色织金襦裙,只是裙裾早已污秽不堪,金线脱落,沾满泥污与暗褐血渍。墨发凌乱披散,几缕黏在苍白如纸的面颊,掩住了大半容颜。唯有那双总是清冷含霜的眸子,此刻仍睁着,眸中无泪,无惧,唯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虚无的空茫。

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木架横梁上,十指张开,掌心向上。那双手,曾经抚琴作画,执笔题诗,指尖莹白如削葱,此刻却——

右手五指,指甲尽数被拔。

不是整齐剥落,是生生撬起,以铁钳夹住指甲根部,一寸寸,缓缓掀起。甲床血肉模糊,指甲剥离处,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翻卷,渗着丝丝暗红血水。更有一指,指甲被掀至半途,施刑者似嫌太慢,猛地一拧——连皮带肉,扯下一片,露出森白骨茬。

左手稍“好”些,只去了三指。小指与无名指的指甲还留着,却已乌黑淤血,肿胀如紫茄。中指的指甲被从中间劈开,裂至甲床,如花瓣绽裂,只是绽出的是血肉,不是芳华。

十指连心。

这般痛楚,纵是铁打金刚,亦难承受。时雨桐却未发出一声哀嚎。她只是睁着眼,望着窖顶渗水的砖缝,目光空洞,仿佛那痛楚不在己身,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窖中不止她一人。

木架前三步外,摆着一张榆木方凳。凳上坐着一人,着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面上覆着青铜饕餮面具——正是那夜废窑中,“阴烛”所戴的同一副面具。只是面具后的眼睛,赤红更甚,眸光转动间,隐有黑气流转。

“时小姐真是硬气。”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钝刀刮骨,“十指连心之痛,竟能一声不吭。佩服,佩服。”

时雨桐眼睫未动,仿佛未闻。

面具人低笑,自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把玩。那是一枚玉簪,羊脂白玉雕作鸾鸟衔珠之形,正是时雨桐发间常戴的那支“青鸾点翠”。玉质温润,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凄冷的光。

“这簪子,是令堂遗物罢?”面具人指尖轻抚簪上鸾鸟,“听闻时小姐生母去得早,临终前将此簪交与你,言‘见簪如见母’。这些年,你时时佩戴,珍若性命。”

时雨桐眸光终于动了动,落于玉簪之上。那目光很淡,如看陌生之物,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如寒潭微漪,转瞬即逝。

“可惜了。”面具人叹息,语气却带着残忍的愉悦,“这般好玉,沾了血,便不值钱了。”

话音方落,他五指收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地窖中格外刺耳。玉簪在他掌心断作数截,鸾鸟首身分离,玉珠滚落,跌入泥污之中。

时雨桐浑身剧震。

那双死寂的眸子,终于泛起波澜——不是痛,不是惧,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恸。她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沿着唇角滑落,滴在污浊的襦裙上,晕开暗红。

“这才对嘛。”面具人轻笑,抛下碎玉,起身行至她面前,俯身,以指尖挑起她下颌,“时小姐,本座再问一次——那日崔府赏梅宴,贺兰月与你密谈何事?贺兰清砚与凤忆寒,有何图谋?徐州流民之事,贺兰氏在其中,扮了何等角色?”

他一字一句,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

他顿了顿,指尖滑向她颈侧,那里,衣襟下隐约可见一道淡粉疤痕——是幼时顽皮,爬树摔落,被树枝划伤所留。

“本座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时雨桐缓缓抬眸,望向面具后那双赤红眼睛。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轻,如风中残烛,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嘲讽。

“你……怕了。”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怕贺兰氏,怕凤公子,怕……民心所向。”

面具人眸光骤冷。

“冥顽不灵。”他缓缓直身,自腰间解下一物。

那是一根长鞭,通体乌黑,以人筋混着金丝编就,鞭身布满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淬着幽蓝光泽,显是浸了剧毒。鞭柄镶着骷髅,骷髅眼窝中嵌着两颗血红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此鞭名‘蚀骨’,”面具人轻抚鞭身,语气温柔如对情人,“一鞭下去,倒刺入肉,毒侵骨髓。初时如蚁噬,继而如火烧,最后……骨髓皆空,人成皮囊,却一时半刻死不了。时小姐可想尝尝?”

时雨桐闭上眼,不再看他。

面具人眼中戾气骤盛,扬手——

“啪!”

鞭影如毒蛇,撕裂空气,抽在时雨桐左肩。藕荷色衣料应声碎裂,露出底下肌肤——莹白如雪的肩头,瞬间绽开一道血痕,倒刺勾入皮肉,带出缕缕血丝。更恐怖的是,伤口周围肌肤迅速泛黑,如墨汁晕染,向四周蔓延。

时雨桐浑身剧颤,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未出声。唯有那双眼,猛地睁开,眸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如裂瓷。

“硬气。”面具人冷笑,手腕一抖。

“啪!啪!啪!”

鞭影如狂风暴雨,落在时雨桐身上。肩、背、腰、腿……每一鞭都避开要害,每一鞭都深可见骨。藕荷色襦裙碎作破布,与皮肉粘连,分不清哪是衣,哪是肉。倒刺勾带,扯下片片皮肉,露出森白骨茬。毒气蔓延,所过之处,肌肤溃烂,流出的不是血,是腥臭的黑水。

时雨桐终于支撑不住,喉间发出嗬嗬声响,如破风箱,却仍非哀嚎,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从脏腑深处挤出的闷哼。她仰着头,望着窖顶,目光涣散,瞳孔渐渐放大。

“说!”面具人厉喝,一鞭抽在她脸上。

“嗤——”

皮开肉绽。左颊至下颌,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几乎将她半张脸劈开。鲜血涌出,混着黑水,糊了满面。她晃了晃,头无力垂下,墨发披散,遮住残破容颜。

“不说?”面具人扔了鞭,行至木架后,自墙角取出一物。

那是一盏铜壶,壶嘴细长,壶身滚烫,冒着白汽。壶中不是水,是烧熔的铅汁。

“最后的机会。”面具人执壶,行至时雨桐身前,壶嘴悬于她头顶,“铅汁灌顶,七窍流血,脑髓沸腾。届时,你想说,也说不出了。”

时雨桐缓缓抬头。

那张曾经清丽如霜雪的面容,此刻血肉模糊,左颊深可见骨,右眼肿胀如桃,唯剩一只左眼,还勉强睁着。那只眼中,无泪,无惧,无悲,唯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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