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晨。
昨夜又落了一场雪,比前几日更大、更急。晨起时雪霁天晴,日光穿透薄云,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将整座洛阳城映得银装素裹,璀璨夺目。檐角挂着的冰棱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华,如琉璃,如水晶,美得不似人间。
凤忆寒立在别院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覆雪的老槐。
枝桠低垂,积雪压弯了枝条,风过时雪沫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今日着了身素白长袍,外罩墨色鹤氅,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背。眉心的赤莲印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朱砂点就,更添几分神圣威严。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昨夜归来后,便一直微微发烫。
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那人的心绪如今平和温暖,带着淡淡的欢喜。这烫,源自印记深处某种古老的警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是陆九?
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沉吟,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踏雪无痕,若非他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来人停在院门外,未叩门,只轻轻唤了一声:
“家主。”
是明韵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犹豫。
凤忆寒眸光微凝:“进来。”
院门无声滑开,明韵快步走入。她今日着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面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复杂,似惊异,似敬畏,又似……了然。
“何事?”凤忆寒问。
明韵单膝跪地,垂首道:“禀家主,昨夜子时,陆九失踪了。”
凤忆寒眸光一凝。
“失踪?”
“是。”明韵低声道,“昨夜陆九被家主击退后,带着两名暗卫逃回城南客栈。子时前后,客栈中传来短暂打斗声,待属下赶去时,陆九已不知所踪。那两名暗卫……死了。”
“死状?”
“一剑封喉。”明韵顿了顿,补充道,“伤口极细,如发丝,血未溅出,人已毙命。手法……与家主以雪花伤人,有七分相似。”
凤忆寒沉默。
雪花伤人,是他以万物皆可御之法,将雪花化作利刃。可这世间,能以此法杀人的,除了他,便只有……
“现场可留痕迹?”他问。
“有。”明韵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是一枚玉簪。
簪身通体莹白,以羊脂玉雕成,簪首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以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中流转着幽幽红光。簪尾缀着细碎流苏,流苏末端是九颗小小的珍珠,色泽温润,一看便非凡品。
凤忆寒执起玉簪。
指尖触及温润玉质,那熟悉的、独属于某人的气息,顺着血脉传来,让他心头微震。
是她。
“还有,”明韵继续道,“今晨寅时,陆家家主陆崇山接到一封密信。信上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让陆家撤回联姻之请,三日内备重礼至贺兰府赔罪。若有不从……便让江东陆家,从此除名。”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
唯有晨风吹过,卷起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檐角冰棱在日光下融化,水滴落下,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如更漏,如心跳。
凤忆寒握着玉簪,眸光深远。
除名。
这两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江东陆家,世代经营盐铁,富可敌国,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陆崇山官居太尉,手握兵权,其子陆明轩是江东军少帅。这般庞然大物,岂是说除名便能除名的?
可若说这话的是她……
凤忆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虽淡,却真实。
“是她。”他缓缓道,将玉簪收入袖中,“不必再查了。”
明韵一怔:“家主,那陆家……”
“陆家会听话的。”凤忆寒淡淡道,转身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日光倾泻,将云海染成金红色。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山影,如淡墨勾勒,那是江东方向。
“她既出手,此事便已了结。”他缓缓道,“你去贺兰府一趟,告诉清砚,让他不必再忧心。”
明韵垂首:“是。”
她起身欲退,却又停下,迟疑道:“家主,主母她……”
“她走了。”凤忆寒淡淡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是她的性子。”
明韵默然,躬身退下。
廊下重归寂静。
凤忆寒立在原地,望着东方天际,许久未动。
袖中的玉簪温润,还带着那人的气息。清冽如雪,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如冬日暖阳,如春水初融。
母亲。
他在心中轻声唤道。
千年未见,您还是这般……护短。
贺兰府,书房。
贺兰清砚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中积雪上。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素锦长袍,外罩淡青纱氅,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可眼下仍有淡淡乌青。
他在等。
等凤忆寒的消息。
昨夜凤忆寒让他先回府,他虽听话回来,可心中始终不安。陆九那人,阴毒狠辣,睚眦必报,昨夜在凤忆寒手下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他怕凤忆寒出事。
更怕……因为自己,让凤忆寒陷入险境。
这份惶恐,如细针,扎在心口,不深,却隐隐作痛。
“公子。”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明韵姑娘求见。”
贺兰清砚手一颤,书卷险些脱手。他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快请。”
门扉轻启,明韵缓步走入。
她已摘下面具,露出清秀面容。今日着了身月白劲装,外罩墨色斗篷,长发高束,显得干练利落。见贺兰清砚,她执礼道:“贺兰公子。”
“明韵姑娘,”贺兰清砚急问,“景行……可还安好?”
“家主安好。”明韵颔首,“家主让属下来告诉公子,陆家之事已了,公子不必再忧心。”
贺兰清砚一怔:“了了?”
“是。”明韵缓缓道,“昨夜陆九失踪,今晨陆家家主接到密信,命他撤回联姻之请,三日内备重礼至贺兰府赔罪。若有不从……江东陆家,从此除名。”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贺兰清砚呆呆站着,眼中满是震惊。
除名?
让江东陆家……除名?
这话是何等狂妄,何等……霸气。
可说这话的,是凤忆寒。
不,或许不是凤忆寒。
他想起那日厅中那道绯红身影,想起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眸子,想起那份如山如海的威压。
是那位……凤族主母。
“是……主母?”他轻声问。
明韵颔首:“是。”
贺兰清砚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