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南疆十万大山。
此地终年瘴气弥漫,古木参天,藤蔓垂挂如巨蟒,日光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只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山深处偶有兽吼传来,沉闷如雷,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更深处,则是连土人也不敢涉足的禁地,传说有上古凶兽蛰伏,擅入者尸骨无存。
此刻,禁地边缘一处山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山谷呈漏斗状,四面环山,唯有一线天光从狭窄的谷口泻入。谷底寸草不生,裸露的黑色岩石上刻满诡异符文,符文深深嵌入石中,泛着暗红光泽,仿佛以血浇灌而成。更诡异的是,谷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腐烂草木与某种腥甜香料的味道,令人作呕。
血魄魔君立于谷底中央。
他今日着了身猩红长袍,袍摆以金线绣着扭曲的魔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光泽。苍白的面容在血色衣袍映衬下更显妖异,狭长的眼中赤光流转,唇色嫣红如涂胭脂。他手中托着那枚血色玉珠,玉珠内黑气翻滚,隐隐可见无数怨魂挣扎嘶吼。
“时辰快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阴柔中透着狂热,“待月蚀之时,以这十万生魂为祭,尊上便可苏醒……届时,这天地,便是我魔族的了!”
他身后,跪伏着数十名黑袍魔修。这些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赤红的眼睛,眼中满是狂热的虔诚。他们低声诵念着晦涩的咒文,声音汇聚成一股诡异的韵律,在谷中回荡,与石上符文共鸣。
山谷四周的山壁上,静静立着三十道身影。
这些人皆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站姿各异,或倚树,或抱臂,或盘膝,看似散乱,却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更诡异的是,他们气息全无,仿佛与这十万大山的古木、山石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凤忆寒坐在最高处的一根横枝上。
这根横枝从峭壁斜伸而出,离地百丈,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他一身素白长袍,外罩墨色鹤氅,墨发未束,随风轻扬。手中把玩着一片翠绿的树叶,叶片在指尖翻转,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莹碧光。
他垂眸望着谷底的血魄魔君,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
眉心处,一点赤红若隐若现,如朱砂点就,又似红莲初绽。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唯有当他眸光转动时,那点赤红才会流转出淡淡光华,神圣而威严。
“家主。”身侧虚空传来明韵的声音,以传音入密,“都准备好了。”
凤忆寒未应,只将手中树叶轻轻一抛。
树叶脱手,却未落下,而是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分化出数十片,再转,再分。不过三息,漫天皆是翠绿叶片,如一群碧蝶,在昏暗山谷中翩跹起舞。
谷底,血魄魔君忽然抬头。
他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杀气,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空间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这张无形的大网。
“谁?!”他厉喝,猩红长袍无风自动,周身黑气暴涨。
无人应答。
只有漫天碧叶,无声飘落。
血魄魔君瞳孔骤缩。
这些树叶……不对劲!
他猛地抬手,血色玉珠光芒大盛,一道黑气如巨蟒出洞,扑向最近的一片树叶!
树叶轻盈一旋,避开黑气,继续飘落。
黑气扑空,撞在山壁上,轰然巨响,碎石纷飞。可那片树叶,已悄然落在一名黑袍魔修肩头。
那名魔修身形一僵,随即软软倒地。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挣扎。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倒下,仿佛只是睡着了。可血魄魔君能感觉到,他的生机,在树叶触及肩头的刹那,便已彻底断绝。
一片树叶,取人性命。
血魄魔君脸色骤变:“万物皆可御……不可能!”
他嘶吼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万物皆可御只有赤莲者才有!你明明才刚炼成赤莲,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漫天碧叶骤然加速!
不再是翩跹起舞,而是化作道道碧色流光,如暴雨倾盆,射向谷中所有魔修!每一片树叶都精准地找上一人,触及即死,无声无息。
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不过三息,谷中除了血魄魔君,再无一活物。
三十名黑袍魔修,如割麦般倒下,生机尽绝。
血魄魔君僵在原地,猩红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血色尽褪。他死死盯着那片片碧叶,眼中赤光疯狂闪烁,却无法捕捉任何一片的轨迹。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看不清。
那些碧叶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时隐时现,时快时慢,根本无从预判。更可怕的是,每一片树叶都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灵力,触之即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出来!”他嘶吼,声音已有些变形,“凤忆寒!我知道是你!给我滚出来!”
无人应答。
只有碧叶继续飘落,一片,又一片,如死神的请柬,缓缓逼近。
血魄魔君猛地捏碎手中血色玉珠!
玉珠爆裂,无尽黑气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狰狞魔影,高逾十丈,三头六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不同兵器,刀剑斧钺,寒光森森。魔影仰天嘶吼,声震山谷,连四面山壁都簌簌落下碎石。
“魂祭——启!”
血魄魔君双手结印,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淋漓,滴落在地面符文上。那些暗红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扭曲,散发出浓郁的血光。血光冲天而起,与魔影相连,魔影嘶吼更甚,六臂齐挥,斩向漫天碧叶!
碧叶轻盈闪避,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游鱼戏水,片叶不沾身。
血魄魔君眼中闪过疯狂,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融入魔影,魔影再度膨胀,几乎撑满整个山谷,六臂挥舞间,山崩地裂,碎石如雨!
可那些碧叶,依旧轻盈。
它们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每次攻击将至,便悄然隐去,下一刻又从另一个角度出现,落向血魄魔君。
一片树叶擦过他脸颊。
冰凉,柔软,如情人的抚摸。
可血魄魔君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他猛地后退,抬手抚脸,指尖触及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血痕很浅,只渗出一点血珠。
可血魄魔君的脸色,却瞬间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了——那不是普通的伤口。伤口处,有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如附骨之疽,正疯狂侵蚀他的魔体,吞噬他的生机。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骇,“你明明才刚炼成赤莲,怎么可能掌控万物皆可御到这般境界……”
“在我还没有炼成赤色莲花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我就已经会了。”
血魄魔君猛地转身!
凤忆寒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依旧坐在那根横枝上,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墨发随风轻扬。他手中把玩着又一片树叶,眸光平静地望着他,如看蝼蚁。
“你……”血魄魔君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看清凤忆寒是如何出现的!
上一刻还在百丈外的横枝上,下一刻已近在咫尺。这般速度,这般身法,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很惊讶?”凤忆寒淡淡开口,指尖树叶轻轻一转,“你以为,赤莲只是灵力提升?”
血魄魔君死死盯着他,眼中赤光疯狂闪烁,似要将他看透。
凤忆寒却不再看他,转眸望向谷中那道狰狞魔影。魔影仍在嘶吼,六臂狂舞,可动作却越来越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