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霜降。
洛阳城经过几日清扫,街面血迹已淡,破碎的门窗换了新的,集市重新开张,叫卖声渐起,仿佛那场魔祸只是场噩梦。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檐角未洗净的暗红,还有百姓眼中未散的惊惶,都在提醒着人们——噩梦并未结束。
城南别院,书房。
凤忆寒立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最后几片残叶,如今枝桠光秃,如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白天空。风过时,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窗棂,拂动他霜色的衣袂。
案上摊着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处是羽状纹印——凤族急召。
信很简短,只有八字:“封印异动,速归议事。”
字迹苍劲,是族中三长老亲笔。三长老主司刑律,性子最是严苛,若非事态紧急,绝不会动用加急密令。
封印异动。
凤忆寒指尖拂过那八字,眸光沉静如寒潭。
血魄魔君现身洛阳,已说明封印松动。可“异动”二字,意味着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魔族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或许……魔尊苏醒之日,已不远。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那日寒潭对峙后,便一直沉寂。不是不再发烫,而是那种温热的脉动变得极其微弱,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可他又能清晰感知到贺兰清砚的存在——那人就在隔壁厢房,正对窗临帖,心跳平稳,呼吸绵长。
他在写什么?
或许是那幅未完成的画,或许是别的什么。
凤忆寒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案上除了密信,还摊着那幅洛阳城全景图——贺兰清砚赠他的画。笔法细腻,设色淡雅,将这座城的烟火气描摹得淋漓尽致。画角那行“戊戌年秋,清砚写赠景行兄”,墨迹已干透,可指尖拂过时,仿佛还能感受到落笔时的温度。
他将画卷起,收入袖中。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车马已备好,辰时出发。”
凤忆寒未应,只道:“贺兰公子那边,如何?”
“贺兰公子昨夜在书房待到子时,今晨寅时便起了,说是要送家主。”明韵顿了顿,“许公子和穆公子也在前厅等候。”
都来了。
凤忆寒闭了闭眼。
此去不知归期,或许三日,或许三月,或许……更久。族中事务繁杂,封印之事更需从长计议。而贺兰清砚身上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还有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都需厘清。
可时间不等人。
“请他们稍候。”他淡淡道。
前厅。
贺兰清砚立在廊下,望着院中枯枝。今日他着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墨色鹤氅,墨发以玉簪束起,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乌青,显是昨夜未睡好。
许惊尘与穆砚舟陪在他身侧。穆砚舟经过几日调养,气色好了许多,只是颈后枯羽印记仍在,需定期以凤羽净化。他今日着了身深蓝劲装,外罩狐裘,立在秋风中,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清砚,”许惊尘轻声道,“凤公子此去,必有要事。你不必太过担忧。”
贺兰清砚摇头,未语。
他如何能不担忧?
那日寒潭边,凤忆寒唇边溢血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那是他第一次见凤忆寒受伤——即便面对高等魔族,即便灵力透□□人也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那日,他看到了凤忆寒的虚弱,看到了他强撑之下的疲惫。
还有那位鸟族大公主白楚悦。
她带走凤灵羽时,曾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秘密。
包括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
“清砚哥哥。”穆砚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凤公子他……还会回来吗?”
贺兰清砚转头看他。
穆砚舟眼中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那是濒死之人对救命恩人的本能依恋。凤忆寒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家族。
“会的。”贺兰清砚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穆砚舟,还是在安慰自己,“他说过,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脚步声。
三人齐齐望去。
凤忆寒缓步走来,今日着了身玄色暗金云纹长袍,外罩墨色大氅,墨发以紫金冠束起,腰佩玉带,足蹬朝靴。一身装束庄重肃穆,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冷峻,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疏离淡漠的凤公子。
可贺兰清砚能感觉到,那冷峻之下,藏着怎样的疲惫。
“凤公子。”许惊尘率先执礼。
凤忆寒颔首,目光掠过三人,最终落在贺兰清砚身上。
四目相对。
贺兰清砚看见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秋日晨光,也映着他的影子。那眼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可他却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是极其复杂的情绪——不舍,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
他在歉疚什么?
歉疚不告而别?歉疚无法兑现同去归墟的承诺?还是歉疚……其他什么?
“此去归期未定。”凤忆寒开口,声音平静,“诸位保重。”
许惊尘与穆砚舟连忙回礼:“凤公子保重。”
贺兰清砚却未动。
他望着凤忆寒,许久,才缓缓道:“凤公子……何时归来?”
凤忆寒沉默片刻:“少则三日,多则……不定。”
不定。
贺兰清砚心头一涩。
他知凤忆寒身份特殊,知他有不得不为的责任,知前路艰险,生死难料。可亲耳听见“不定”二字,还是让他心头绞痛。
“我等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而坚定,“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凤忆寒眸光微动。
秋风吹过,卷起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廊下光影斑驳,将贺兰清砚苍白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暗夜星辰,坚定而不移。
许久,凤忆寒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贺兰清砚。
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刻着羽状纹路,与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正是那日皇帝归还的凤纹玉。
“此玉你收好。”凤忆寒缓缓道,“若遇危急,捏碎它,我自会知晓。”
贺兰清砚怔怔接过。
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凤忆寒的体温。他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一缕暖意,一线希望。
“凤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凤忆寒却已转身,往院外走去。
墨色大氅在秋风中扬起,如孤鸿展翼,渐行渐远。
贺兰清砚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马蹄声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掌心玉佩温润,可心口那处,却空落落的。
许惊尘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清砚,回去吧。凤公子既留下信物,必会归来。”
穆砚舟也道:“是啊清砚哥哥,凤公子那般人物,说话算话。”
贺兰清砚垂眸,看着掌中玉佩。
羽状纹路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如活物般,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飞去。
他握紧玉佩,指尖泛白。
“嗯。”他轻声应道,转身往书房走去。
步伐坚定,脊背挺直。
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马车驶出洛阳城,往南而行。
城外官道两旁,秋色已深。枫叶红如火,银杏黄如金,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可凤忆寒无心赏景,只闭目养神。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离开洛阳后,便彻底沉寂了。
不是不再发烫,而是那种联系仿佛被某种力量隔断,变得极其微弱,如隔雾看花,朦胧不清。他能模糊感知到贺兰清砚的存在,却无法感知他的情绪,也无法传递自己的心绪。
是距离太远,还是……别的缘故?
他抬手抚上颈侧,指尖触及肌肤,那里平滑如初,无痛无痒,也无任何印记。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深深种下,与血脉相连,再难剥离。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前方三十里,便是栖霞山。”
凤忆寒睁开眼。
栖霞山。
传说中凤凰栖息之地,也是凤族在凡间的入口之一。山中有阵法护持,凡人不得入内,唯有凤族血脉,方可开启通路。
“加快速度。”他淡淡道。
“是。”
马车疾驰,扬起漫天尘土。路旁秋色飞快倒退,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可凤忆寒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他想起临别时,贺兰清砚那双坚定的眼。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等什么?
等他归来?等一个未必会实现的承诺?等一场或许没有结局的相遇?
凤忆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有些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是凤族家主,肩上扛着整个族群的存亡。封印松动,魔尊将醒,他必须回去主持大局,必须闭关突破,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至于贺兰清砚……
若一切顺利,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若不幸……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掌心那枚雨过天青色香囊,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檀香,成了种奇异的暖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栖霞山深处,云雾缭绕。
马车在山脚停下,前方已无路。凤忆寒下车,徒步上山。明韵留在车中等候——她非凤族血脉,无法进入。
山路崎岖,林木葱郁。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凤忆寒却步履从容,如履平地。他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金色符文浮现,没入浓雾中。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蜿蜒向上,隐入云雾深处。两侧古木参天,藤蔓垂挂,鸟鸣幽幽,如入仙境。这是凤族设下的幻阵,唯有血脉纯净者,方可窥见真容。
凤忆寒踏上小径,步履轻快。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空气清新如洗,带着草木的芬芳,吸入口鼻,沁人心脾。体内消耗的灵力,在这浓郁灵气滋养下,正缓缓恢复。
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云雾散去,露出一座巍峨山门。门以白玉砌成,高逾十丈,上书两个古篆大字:“凤栖”。字体苍劲,笔走龙蛇,隐隐有金光流转,散发出古老威严的气息。
门前立着两名守卫,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肃穆。见凤忆寒来,二人单膝跪地,齐声道:“恭迎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