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园中一处僻静的亭子。亭中无人,只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棋子散落,似是有人对弈至中途匆匆离去。
“殿下请讲。”凤忆寒道。
君灼沉吟片刻,缓缓道:“景行兄可知,近日洛阳城中,不太平?”
“愿闻其详。”
“前日城西荒宅发现三具尸体,死状诡异,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君灼压低声音,“昨日京兆尹府又接到报案,城南一处古墓被盗,墓中陪葬品尽失,墓主尸骨却完好无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更奇怪的是,这两桩案子,都被压了下来,不许再查。”
凤忆寒眸光微凝:“被谁压下的?”
“父皇。”君灼声音更低,“今日早朝后,父皇单独召见我,让我不要再过问这些事。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秋风穿过亭子,带来阵阵凉意。
暮色四合,园中灯火愈发明亮,戏台的唱腔隐隐传来,咿咿呀呀,如泣如诉。
“殿下与我说这些,是为何故?”凤忆寒问。
君灼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与景行兄有关。”他顿了顿,“不,不是与景行兄有关,而是与景行兄所代表的……某个存在有关。”
凤忆寒沉默。
君灼继续道:“我虽不知景行兄真实身份,但能感觉到,景行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那日穆府寿宴,穆伯父对景行兄的态度,还有清砚对景行兄的特别……”他苦笑,“景行兄,这洛阳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会带来什么。但我希望……无论如何,不要牵连无辜。”
他望向亭外,暮色中,园中宾客渐散,笑语远去,只剩满园秋花在灯火中静静绽放。
“清砚、砚舟、惊尘、雨桐……他们都是我自幼相识的友人。”君灼轻声道,“我不希望他们卷入任何危险。”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缓缓道:“殿下多虑了。”
“但愿如此。”君灼执礼,“今日之言,冒昧之处,还请景行兄海涵。”
凤忆寒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亭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君灼仍站在亭中,望着满园灯火,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这位五殿下,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缜密,眼光毒辣。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未想明白。
或者说,不敢想明白。
凤忆寒收回视线,往园门走去。
走到半路,却见许惊尘匆匆走来,神色焦急。
“景行兄!”许惊尘迎上来,“可见到砚舟?”
“未曾。”
许惊尘脸色发白:“方才侍女来报,说砚舟在厢房中……不见了。”
凤忆寒心头一凛:“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许惊尘急道,“他说身子不适,要歇息片刻,我便让侍女在外守着。方才侍女进去送药,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窗台上……有血迹。”
凤忆寒眸光骤冷:“带我去看。”
两人匆匆赶到西厢房。
房中陈设整洁,床榻被褥凌乱,似是有人匆匆起身。窗户果然大开,夜风灌入,吹得帐幔飘飞。窗台上,几点暗红血迹尚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凤忆寒走到窗边,俯身细看。
血迹不多,但色泽暗沉,不似新鲜。更奇怪的是,血迹边缘有淡淡的黑气残留,虽极微弱,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魔气。
“景行兄,这可如何是好?”许惊尘急得团团转,“砚舟身子本就不好,若是遇到歹人……”
“许公子莫急。”凤忆寒直起身,淡淡道,“穆公子或许只是出去走走,未必遇险。你先派人暗中寻找,莫要声张,以免惊动宾客。”
许惊尘定了定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离开后,凤忆寒留在房中,仔细查看。
除了窗台血迹,房中并无打斗痕迹。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药,药已凉透,未曾动过。地上有浅浅的脚印,从床榻延伸到窗边,步伐凌乱,似是踉跄而行。
穆砚舟是自己离开的。
可为何要跳窗?为何会流血?
凤忆寒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竹林,此时夜色已深,竹影幢幢,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明明灭灭,如鬼火跳跃。
他纵身跃出窗外,落入竹林。
竹林中泥土湿润,前日下过雨,地上留有清晰的脚印——踉跄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往竹林深处延伸。脚印旁,偶尔可见暗红血迹,点点滴滴,渗入泥土。
凤忆寒循着脚印前行。
竹林幽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月光被竹叶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漏下,勉强照亮前路。风过时,竹叶摩挲,如泣如诉,更添阴森。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
是园中的荷花池。
穆砚舟去那里做什么?
凤忆寒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竹丛,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荷花池波光粼粼,残荷败叶立在水中,如鬼影幢幢。池边跪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墨发披散,衣衫凌乱,正低头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是穆砚舟。
凤忆寒正要上前,却见穆砚舟忽然抬手,狠狠抓向自己后颈!
动作疯狂,如野兽自残。
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里,一片暗红色的枯羽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藤蔓般爬满脖颈,甚至蔓延到脸颊边缘。印记所过之处,皮肤干枯皲裂,渗出暗红血珠。
穆砚舟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声音痛苦而绝望。
凤忆寒眸光一冷,正要出手,却见另一道身影从暗处掠出,一把按住穆砚舟的手!
那人身着藕荷色衣衫,墨发在夜风中飞扬——是贺兰清砚。
“砚舟!住手!”贺兰清砚死死按住穆砚舟的手,声音急切,“你这样抓,只会让印记蔓延更快!”
穆砚舟挣扎着,眼中布满血丝,神志已有些不清:“烫……好烫……它在烧……烧我的骨头……”
“我知道,我知道。”贺兰清砚声音放柔,另一只手按住穆砚舟后颈,掌心泛起淡粉白色的光晕——是长秋落情花的灵力。
光晕笼罩住枯羽印记,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些,却未停止。
贺兰清砚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他方才在花宴中已耗去不少灵力,此刻强行施法,显然力不从心。
凤忆寒从暗处走出。
贺兰清砚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恳求:“凤公子……帮帮我。”
凤忆寒走到两人身边,垂眸看着穆砚舟。
月光下,穆砚舟后颈的枯羽印记狰狞可怖,如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皮肉枯萎。更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污秽的力量,正侵蚀着穆砚舟的血脉与神魂。
是诅咒的力量。
穆家先祖私藏凤羽,触怒凤族,降下此咒。凡窥探凤族秘辛者,必遭反噬。
穆砚舟看了那卷帛书,触动了诅咒。
“凤公子,”贺兰清砚声音发颤,“这诅咒……可有解法?”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虚按在穆砚舟后颈。
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以指尖轻触那枯羽印记。触手滚烫,如烙铁,更有阴冷怨气顺着指尖传来,试图侵入他体内。
可他体内流淌的,是凤族血脉。
至阳至纯,克尽天下阴邪。
指尖所触之处,枯羽印记微微一颤,蔓延之势顿止。穆砚舟痛苦稍减,喘息渐平,眼中恢复一丝清明。
“凤……凤公子?”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别动。”凤忆寒淡淡道,指尖顺着印记纹路轻划。每划一寸,印记便淡去一分,穆砚舟的脸色也好转一分。
贺兰清砚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震惊。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可凤忆寒只是轻触,便压制了诅咒——这绝非寻常手段。
一刻钟后,枯羽印记缩回后颈,只剩铜钱大小一片暗红。穆砚舟彻底清醒,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
“暂时压制住了。”凤忆寒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暗红,很快消散,“但这诅咒根植血脉,除非洗清穆家罪孽,否则无法根除。”
穆砚舟苦笑:“洗清罪孽……谈何容易。”他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情绪复杂,“凤公子……你究竟是谁?”
凤忆寒未答,只道:“穆公子近日莫要动用灵力,也莫要再查任何与凤族有关之事。否则诅咒反噬,下次我也救不了你。”
穆砚舟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贺兰清砚扶他起身,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三人正要离开,凤忆寒忽然身形一顿,猛地回头!
荷花池对岸,竹影深处,一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魔物!
不只一只——竹影晃动间,至少有三双赤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不知已观察了多久。
凤忆寒眸光骤冷。
这些魔物,是追着诅咒的气息来的。穆砚舟方才诅咒发作,魔气外泄,引来了它们。
“带穆公子走。”他淡淡道,将贺兰清砚与穆砚舟挡在身后。
贺兰清砚脸色一变:“凤公子——”
“走。”凤忆寒声音沉了下来。
对岸竹林中,魔物动了。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只在月光下留下残影,腥风扑面,带着浓重的腐臭气息。
凤忆寒未动。
直到魔物扑至面前三尺,他才抬手——没有武器,没有灵力,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拂去尘埃。
三道黑影齐齐僵在半空。
月光下,它们咽喉处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大,黑血喷涌,魔物嘶吼着坠落,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化作黑烟消散。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息。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借助任何外力,仅凭指尖一划,便诛杀三只魔物。那般从容,那般……理所当然。
仿佛这些令凡人恐惧的魔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凤忆寒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黑气,很快被体内至阳之气净化,消散无形。
他转身,看向贺兰清砚:“还不走?”
贺兰清砚回过神来,扶起穆砚舟,深深看了凤忆寒一眼,转身没入竹林。
凤忆寒独自站在荷花池边,望着对岸竹林。
魔物虽除,可那股阴冷的魔气,却未完全散去。竹影深处,还有更浓重的黑暗在涌动。
他抬手,抚向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烫得惊人。
不是因为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因为……他自己。
方才出手的瞬间,他体内封印的凤族血脉,有一丝波动。
尽管极微弱,却足以让某些存在感知到。
风起了。
吹皱一池秋水,残荷摇曳,如鬼影幢幢。
远处,花宴的灯火渐熄,笑语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只剩满园秋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不知明日,还能剩下几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