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做梦。
梦里是水,是村口那口池塘。上面漂着浮萍,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阮会语站在池塘边,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是小时候的她。
水面上忽然泛起涟漪,倒影碎了,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抬头,看见池塘中间有一个人在挣扎,手臂在水面上拍打,水花四溅,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声。
阮会语想说话,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在水里挣扎,看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然后池塘恢复了平静,浮萍漂过来,盖住了那人消失的地方。
阮会语终于能动了。
她一个猛扎跳进池塘,她不会游泳,只能在水里扑腾,水灌进鼻子和嘴巴,呛得她喘不上气。她拼命伸手去够那个看不清的人消失的地方,但什么都够不到。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身体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在往更黑的地方去。
她失去意识,闭上了眼睛……
有人将小孩子被从水里拽了出来,摔在岸边的草地上,她双目紧闭,面色发白,肚子因为喝进了太多水高高鼓起,一动不动。
听闻这个消息的罗香美从村子东边急匆匆跑来,膝盖一弯跪在了她身旁。
周围的声音很吵闹,村民们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罗香美听不见,她把小女孩一把抱起来,死死抱进怀里,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压断。
“不要动她,不要动她!”有村民上前想要将阮会语从她怀中抠出来,罗香美左右闪躲,嘴里不断喃喃。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过是因为今天早上阮会语没有早起去割猪草,一时生气骂了她两句,不是真的想让她去死。从阮会语出门的时候罗香美就变得心神不宁,她相信这种说不清的东西,所以只有天知道刚蒸好饭听见有人跑来说丫头要死了,那个瞬间她的内心有多惊恐。
——你怎么不跟着你妈一起去死!
这只是一句气话,为什么偏偏就要成真。
罗香美觉得孩子变得越来越冷,就要碎成一块块的冰,即将从她怀里往下溜去。
不要啊不要,我跟你抱怨了这么多,你不让死人活过来,不让坏人惨死掉,偏偏让这句气话成真吗?
“你怎么也跟你那个死妈一样,想要丢下我这个烂人走了是不是!不行!不行!你不能走!”
“我求你们,不要带走她,把魂给我抓回来!抓回来!!她要是死了,我把你们都烧了!我到死也要一直咒骂!谁也别想好过!!!”
罗香美这个人总是如此,不论是怎样的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就是难听,饶是平时觉得她们晦气、见面都绕着走的村里人都对阮会语这个冷血怪物产生几分同情。
她喋喋不休,聚在一堆的人都已经散开去干各自的活,罗香美还是跪在土里,嘴边依旧挂着恶毒的话,说不清楚伤心和愤怒哪个更多。
被罗香美供在家里上八位的不知是精怪还是鬼神的家伙似乎听不下去了,又或者是她身上的怨气之深吓走了索命的死神,在所有人都以为小丫头死掉的梦中,阮会语逐渐又恢复了感知。
奇怪的是,除去罗香美像铁箍一样束缚着她,她还听见有一个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阮会语……阮会语……”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池塘与柳树,穿过村里灰扑扑的土墙,到达她耳边早已虚弱。
挤压感不知何时消失了,罗香美也不见了踪影,整圈池塘,整个村子,偌大的天地间忽然只剩下她一人——不,还有一个,池水的正中心浮着一个人,她背对着她坐在水上。
叫她的声音一直没停,化成无形的力,推着她往前走。阮会语懵懵懂懂地走到池塘边,这里还有她被拽上来时拖出的痕迹,来不及多想,她一脚踩进了水里。还没等站稳,水下猛地出现一只手,搅动水流发出杂乱的声音,死死扣住她的脚腕,一发力便将一整个她拖入了水中。
像站在悬崖边踩空了一样,她极速下坠。
“阮会语!”
躺在床上的人睁眼。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暖色。
陆重昭站在床边,眉心微蹙,眼底的担忧被夜色掩盖大半,他开口:
“终于叫醒你了,梦到什么把你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