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案子比预想中来得快。
阮会语接到陆重昭通知的时候正在马厩里给星光做检查。它比几个月前胖了一些,从远处来看像是一座小山,毛色也亮了,虽然还是不爱搭理人,但至少肯吃东西。
周叔把手机递到阮会语耳边,手机里传来陆重昭的声音,说下周一上午九点,孙德茂案二审宣判。
阮会语道了声谢,挂掉电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出马厩。
六月的风已经很热了。马场里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远处有几匹马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走着,尾巴一甩一甩的,赶着看不见的苍蝇。
转眼她在马场已经待了快三个月,上上个月罗香美敲定了门面,这个月应该装修得差不多了。
她走在回别墅的路上,脑子里在想什么时候跟陆重昭说搬出去住,想着想着思维又不自觉往其他地方拐。
和孙德茂有关的那颗石子沉下去之后,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沉积了很多年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
她又想起了罗香美,真切具体到她就在身边一样。老人嘶哑尖锐的声音总是在耳边响起,不过这些年已经很少听见。她想起罗香美穿着那件旧棉袄,躺在冰冷的地上,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睡着了。
记忆中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从罗香美死的那天起,她的生活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之前”,一半是“之后”。之后,她带着阮平安在灰蒙蒙的城市,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了七年。
她不喜欢跟别人说这七年是怎么过的,那些日子太简单,简单到她只用把它们装进几句话。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起床,学习,工作,吃饭,睡觉。中间穿插着失眠,噩梦,和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演练的、杀死孙德茂的计划。
那些计划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她知道这不对。一个人不应该靠仇恨活着,可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她一直觉得生活的意义是为了养活家人,当她们不依靠她也能活得好好的,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恨,恨孙德茂,恨他毁了她曾经的生活,毁了那个明明可以依靠她一辈子的人。
所以等了好久才等到他的下场,她一定要去看。
周一早晨,天色灰蒙。
阮会语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没什么不妥就下楼了,阮平安也在楼下等着。
陆重昭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他今天也穿了深色的衣服,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衣领处的两颗扣子松着,显得更随意。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走吧。”
阮会语让阮平安进去,自己坐上了后排。
车子驶出马场,穿过城郊的公路,她看着窗外,街景从眼前滑过去——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在路口等红灯,骑电动车的男人后座载着一个小孩。
这些平常的日子和她要去的地方对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法院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立着几根柱子,看起来很庄严。台阶上已经站了一些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还有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
阮会语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低下头,跟着陆重昭和阮平安往里走。
他们到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了不少人,阮会语一眼就看见了陈月筠。
她坐在第一排,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陈月筠的母亲,孙德茂的妻子。
阮会语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陆重昭坐在她旁边。
九点整,法官入席,被告人入场。
孙德茂被法警带进来,阮会语几乎没认出他。他瘦了很多,脸颊深深地凹进去,皮肤蜡黄没有光泽。以前孙德茂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染得黑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现在那些白头发从发根里冒出来,黑和白混在一起,显得杂乱无章。
律师在法庭上唇枪舌战,但阮会语的目光只被孙德茂吸引,她完全听不见说了些什么,竟罕见地出了神。
最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孙德茂指使他人对患有精神障碍的老年人实施言语威胁,致被害人精神崩溃坠楼身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被告人孙德茂利用职务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
被告人孙德茂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财物,其行为已构成行贿罪。
被告人孙德茂利用职务便利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数额巨大且不退还,其行为已构成挪用资金罪。
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责令被告人孙德茂退赔被害单位德茂实业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二千三百万元。”
法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