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就在这片风不平浪不静的夜海,在这摇晃的船舱里,季逢川怔愣地看着宋炎一遍一遍发送他的名字给他早在八年前、和广东所有熟人切割时注销的手机号,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整个屏幕都变成了季逢川的名字,宋炎还在发,好像永无停止。
季逢川一把抓紧了自己的膝盖。
什么试探,什么尴尬,全忘了。季逢川在这一刻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之前宋炎说过的“他不可能和任何人有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宋炎一无所有。
宋炎没有家人和亲戚,除了一起工作的李明,宋炎没有和高中的任何同学有联系。本科、博士,哪怕现在,宋炎的同学老师也只是同学老师,合伙人也只是合伙人,不会有工作外的任何交集。
高中时的宋炎只是对人有些戒备,可如今,在爱情中遭受重创的宋炎像切割一个雕塑,一刀一刀将自己劈成了一个光杆司令,是名副其实的孤身一人。从宋金鹏溺亡,季逢川离开雨城开始,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就真的没有再走近过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个人产生情感联系。
连一个情绪低落时能聊两句的朋友都没有,宋炎只能对着一个早已失去主人的微信号,一遍一遍发送季逢川的名字。
季逢川整个胸腔好像被人用一只大手攫住,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能感受出宋炎现在其实完全没办法接受他,即使宋炎对他有感情,对他也有冲动,可是却没办法接受他,也没办法信任他。
之前的伤害太真实了,意外死亡的父亲,突如其来的分手……宋炎怕了惧了小心了,这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季逢川当年处理事情太不成熟,把人折腾成这样。
所以这几天季逢川没有联系宋炎,他想给宋炎接受他的时间,想让两人像刚刚认识那样你来我往地渗透,直到宋炎重新接受他。
他不怕等待,毕竟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可是要等多久呢?季逢川忽然等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到底是该逼宋炎一把好,还是慢慢疗伤好。只是在这一刻,在这无垠的漆黑海面上,他感同身受了宋炎犹如海洋一般的孤独。
他不能让宋炎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一个脆弱时,连一个发泄口都没有的孤独寂寞的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季逢川快步走向另一张空床,拿出手机点开宋炎的对话框,就像八年前不知道到底该靠近宋炎还是离开宋炎才最好,他现在也不知道,但人不吃到恶果之前,谁又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就像十八岁的爱情,谁又能想到竟然能独自延续这么久。
他强迫自己镇定,躲到医生的床上,翻出相册收藏夹,发送给宋炎一张照片。
宋炎很快回复了。
【SY: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季逢川:我妈手机里的】
这是一张宋炎十五岁在三中校门口和校领导拍的照片,那天他考上了三中,获得了减免学费的优待。之后他就开始控分,逐渐淡出老师视野,挺有意思的。
【季逢川:你爸拿这张照片给我妈看,我妈就拍下存在了手机里。她特别喜欢你,他喜欢读书好的漂亮小男孩】
季逢川等了一会,宋炎的名字没有变化,他没有打字,也没有回复,躺在床上也没有动。
他们两个分卧在房间两端,海浪是唯一的声响。
季逢川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自己这段话发出去将会得到怎样的效果,是将宋炎拉近还是再次推远。可是当下,就像八年前做出选择的那天,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对宋炎最好的结果。
【季逢川:他们本来是要结婚的,那样算来,你喊我一声表哥是应该的。炎炎,不管你怎样看待我,我们都是彼此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有什么事情不好对别人讲的,都可以给哥说,好吗?】
发完这行字,季逢川收起手机,静静地等待宋炎蜷缩的背影给他宣判。
做恋人也好,做兄弟也罢,季逢川有奢望,但也知足,能找回来已经足够感激了。这八年里的每一天,他都想过宋炎会重新恋爱,甚至娶妻生子的可能。可是都没有。宋炎孓然一身,季逢川没想过这个结果竟然比宋炎爱上别人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静静地等待着宋炎的判决,宋炎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张床上,只有一直不熄灭的屏幕告诉季逢川这个人一直都是清醒的,可他的手机并没有新消息收到。
很久很久,久到季逢川心都凉了,宋炎才动动手指给他回复。
【SY:对不起,我不相信。】
宋炎咬着被子,拼命压抑着哽咽的呼吸和酸痛的眼眶。
他不相信季逢川说他那个一生拈花惹草的爹会想要和季妈妈走进婚姻;不相信季妈妈会喜欢这个害死她的男人的儿子;不相信季逢川愿意当他表哥;不相信季逢川想要听他的废话;不相信季逢川爱他,可也不相信自己的这些不相信。
他不相信季逢川说的是真的,也不相信季逢川说的是假的。
牙齿咬得发痛,宋炎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知道自己对季逢川心怀戒备,他努力在改了,可是改不了,难道季逢川在他面前就是真实的季逢川吗?!
季逢川是什么人!脾气差得要死,行事说一不二,又霸道又暴躁。可是这么些天了,季逢川在他面前比在神仙面前还要恭俭温良,宋炎根本没办法把他和八年前与自己谈恋爱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们两个装腔作势的人,要怎么去爱上同样装腔作势的对方?!
宋炎已经被晕船搞昏了头,现在又被季逢川搞痛了心脏,不得不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心想干脆晕死算了,他当不成季逢川的爱人,也要当季逢川心里永远取代不了的白月光!
忽然有人粗暴地掀起了他的被子!无垠夜海中凛冽的风猛然灌进宋炎的鼻腔,他惊诧地回头,看到那个“他来干什么?”“上船小心”的季逢川就穿着刚才医生的外套站在他的床边,一脸愤怒地抓着他的被角。
宋炎吃惊到忘了晕船:“季、季总!”
季逢川一巴掌把他脸糊歪过去:“宋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该叫我什么!”
仿佛一把利刃划破了两人之间貌合神离的伪装。宋炎缓缓抬头,视线一寸一寸地从季逢川的手掌抬起,如有实质地盘桓在季逢川脸上。季逢川的暴躁表情之下,是毫无疑问的怒意和心疼。
宋炎后脊猛然收紧,在这熟悉的强势对待之下,终于在重逢后第一次有了季逢川真的站在了他面前的真实感。
季逢川深吸一口气,扔掉不合身的外套开始卷衬衫袖子,表情逐渐回归平静,平静到毫无表情,但宋炎知道这是他准备开始收拾人的前兆。
血液不由自主地沸腾着奔满全身,熟悉的渴望感令宋炎口干舌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季逢川,专注又偏执的眼神迸发着仿佛要吃人的幽光。
季逢川站在床边,冲他居高临下地扬了下下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