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炎又梦见自己等在那个寒冷的雨天。

高考前后总是爱下雨，那天也下的很大，他已经在季逢川家楼下的小花园里站了三天了，淋的像条落汤狗，却不肯躲进一步之遥的凉亭里。

季逢川迈入雨中，走进他模糊的视线。

三伏天，季逢川穿着件黑色长袖夹克，脸色却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频繁被警察传唤而带着一股明显的疲惫和灰暗。他背着双肩包，大召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从警察认为季逢川涉嫌非法拘禁开始，就从广东飞来处理的、比宋炎找的所有律师都有效果的一个叫“大哥”的人，宋炎听说那好像是季逢川在广东工作时跟着的头儿。

他们急匆匆地走出楼栋，似乎要去开车，季逢川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走到他面前，和他讲话，可梦里的宋炎什么都听不见，两个人只有口型。宋炎看到自己的脸上有一股苦笑和哀求混杂的悲伤，但是季逢川却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雨越来越大，宋炎知道快要到谈话末尾了。

季逢川忽然有了声音。

“你爸死在我妈的祭日，这就是我报仇的目的。”

“那我们呢？”宋炎看到自己用口型说。

“你不会以为我对你是来真的吧？”季逢川冲身后的大哥嘲讽地笑了下，左手指尖的烟冒着细小的火星，“真够蠢的。”

然后季逢川转回头，宋炎知道他要说出那句话了，他要说出口了！所以宋炎扑上去，现实中他一拳打在了季逢川的脸上，可梦里他却只想用吻堵住季逢川的嘴唇。

他看着自己把季逢川扑倒在地，右手紧紧箍着季逢川的腰，嘴唇死死吻着季逢川冰凉的唇，好像那样季逢川就不会说出分手的话。

宋炎被两个自己拉扯，一个因为本能的爱意而想要无限靠近季逢川，想要用自己炽热的身体覆盖对方冰凉的体温。一个却因为本能的恐惧，对自己在梦里无法控制的行为而产生深深的厌恶。

好在熟悉的剧痛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将他唤醒。他整个人猛地弓起像个虾米，额头磕到桌面嘭一声，冷汗下雨一样流满全身。

坐在他工作台对面的李明被吓了一跳，惊到了刚打开工作室大门的秦帅。秦帅煎饼果子都怼鼻孔里了：“什么？怎么了？模拟失败了？”

宋炎大口呼吸，在一屋仪器的嗡鸣声之间逐渐清醒，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八年了。

“他又做噩梦。”李明推推眼镜，习以为常地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秦帅狐疑地走到李明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撞撞李明：“什么情况，这哥又通宵了？”

李明正试图一口吃掉煎饼果子里面的里脊、鸡蛋、菜叶：“反正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儿了。”

“6。”秦帅很感动，作为工作室的组织者兼服务员，他主动承担起了关怀合伙人的任务，吊儿郎当地起身绕了一圈坐宋炎桌子上，给他递了张纸巾让他擦汗，“炎炎，别讳疾忌医，你这做噩梦的毛病打从本科开始就这样，这都博士毕业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哎要不你给我讲讲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哥听听是不是真有那么吓人。”

“别叫我炎炎，”宋炎掀起T恤下摆擦掉脸上的汗水，健硕的腹肌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起伏。他脱了T恤扔进洗衣机往浴室走，“情况怎么样。”

“不解风情。”秦帅给他桌上丢了个香肠煎饼，“这可是我用一斤白酒换的消息哈！”

宋炎在浴室门口回头，洗耳恭听。

“甲方要求投这个标的企业必须有涉密甲级资质和过亿的流动资金证明。”秦帅说完，仰天长啸，“操！小爷竟然也有被区区钱财困住脚步的时候！”

“……那不是区区钱财，”李明一本正经地提醒，“是一个亿。帅哥。”

这是燕郊外的一座小别墅，宋炎今年刚博士毕业，就被读了六年博士还没毕业的秦帅拉下水，一起成立了一家名为“海熵”的海洋通信公司。李明是宋炎叫来的，两人本科并不在一个学校，博士时李明却成了宋炎学弟，挺巧的。

“找棵大树。”宋炎说完走进浴室，秦帅在外面砸门，讨伐他说得容易，哪个大树会让他们一个只成立了三个月的小创业公司乘凉。

宋炎心思全没在秦帅的话上，他沉默地对着镜子站了会儿，才犹豫着拉开运动裤的裤腰，身体一片平静，他松了口气，脱掉短裤走进热水中。

出来时，他换了一条带两条杠的黑色运动裤，宽松白T恤，擦着头上的水珠走回客厅。这房子一层是他们仨的办公室，二层就是三人的房间，吃住都在这儿，一般没有外人来，但今天不一般，客厅里站着个挺乖巧的小女孩。

“炎哥！”女孩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又腼腆又开心地冲他晃晃手。

“你怎么来了？”宋炎冲她点了下头，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老师有事吩咐吗？”

他性子还是冷，也不爱跟人寒暄，每次说话都直入主题，所以他在海熵里只负责技术，商务都是怎么也毕不了业的秦帅去打。

秦帅笑呵呵地走到周伶倩身边：“妹妹，怎么回事，这才几个星期呀，你怎么漂亮了这么多！”

周伶倩看了眼宋炎，腼腆地抿抿嘴：“帅哥！你别取笑我了。”

“这声帅哥叫的真好听！”秦帅得意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炎嫌他俩废话多，自己给周老师打去电话。周老师是宋炎的博导，五十多岁，非常慈祥：“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那个标有没有什么困难。”

宋炎看了眼周伶倩：“什么都瞒不住您。”

“你跟老师有什么可瞒的。”周老师笑呵呵地说，“我给你个联系方式，是我一挺好的朋友的公司，应该对你们有所帮助。”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宋炎他们为了这个标准备了至少六个月，关系本来都打了个五分熟了，现在因为对方空降新领导，导致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宋炎由衷道：“老师，又麻烦您了。”

“多大点事，你这几年白给我干那么多活儿呢。”老师开了个玩笑，“倩倩在你那吧？燕郊太远了，你能帮我送回来吗？”

隔着一张桌子，周伶倩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

宋炎犹豫了下：“一会儿秦帅去市里。”

“他忙他的，你正好帮我送回来。”老师说。

宋炎搓了搓指尖：“好。”

电话交给外交小王子沟通，上午宋炎依旧在跑水下通讯的实验。周伶倩还是本科生，搬了个板凳坐他旁边，宋炎一般很少讲话，周伶倩也不打扰他，不过关键点或者宋炎觉得本科生有必要掌握的知识，会偶尔提醒她一下。他以前帮老师带过周伶倩所在的班级本科课程。

实验一个上午跑不完，宋炎看了看时间，后滑座椅起身：“先吃午饭吧。”

因为今天有客人，三人决定出门吃点人吃的饭。

秋天有点冷，风卷着尘往人身上刮。宋炎踏出大门拢住外套衣领：“车钥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