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这一日下了小雨,街道两侧树上积满细细密密的晶莹水滴。
贡院门口。
大门已开,广场上早已停满马车,站满各色人等,脸上不谋而合地挂着期盼神色。
苏眠与绿然青黛害怕马车拥堵,一时半会出不去,商量后选择将马车停在老远的槐树下。
三人步行至大门处,学子陆陆续续从内鱼贯而出,绿然揉了揉,直眉瞪眼,瞥了一眼苏眠,微微感慨。
“夫人,你看他们两眼通红、疲惫不堪。”
“不过,后面走来的紫袍学子胸有成竹、神情兴奋着哩。”
苏眠擒了擒绿然胳膊,微微颔首,指向贡院新涌出来的一批,“你看!更多的是眼神迷茫、不知所措的。”
绿然摸了摸后脑勺,“不是考完就结束了,还有啥忧愁?”
“人们害怕不确定性,它一如既往似洪水猛兽吞噬着人心,像我们公子,虽然考完了,但是能否中榜入仕还充满未知。”
话落,苏眠伸长脖子又往后瞧了瞧,心里些许担心陆峥能否能直立行走而出。
科考定终身。
在大雍这样的朝代,着实一场考试像极了吸人精血的恶魔,扛不住的学子当场倒在了考场内,据说今年亦有。
所以,今日能自己走出来的算是正常写完答卷,还活着的人。
绿然听罢,一改先前站着观望不腰疼的姿态,双手相搓,拉了拉青黛的衣角,“突然好紧张,你紧不紧张?”
青黛站如青松,亦未回话,只是静默地瞥了她一眼。
苏眠再次望向门口陆续新涌出来的学子,试图寻找陆峥的身影,慨叹道,“木已成舟,事已定局,紧张无用。”
绿然起伏的胸口似乎缓了些许,前头冷锋逆着人群朝苏眠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扬手指向大门方向。
“少夫人,公子被留在里面了,据说大人找他单独问话。”
“因何被留下?仅他一人吗?何时能出来?”
苏眠接连三问,瞬间问懵了冷锋,他接连摇摇头,青黛瘪了瘪嘴,掷话一通。
“你问了甚?一问三不知!”
俄而,青黛便巧妙借着人缝,轻盈地钻走了,苏眠还来不及叮嘱,人似泥鳅般滑进了人群。
冷锋垂头丧气,又摇头感叹,“怎么她老凶我!”苏眠听见了他的轻哼,转目扬起嘴角。
“你切莫放心上,青黛是个直肠子,但心眼实。”冷锋努力笑了笑,点点头,默不作声。
永安侯府。
这日,全府上下亦松了口气,尤其知晓少夫人替公子修缮受损墨卷,加之侯爷夫人即将从不老山祈福回来,公子亦马上归家。
厨房采买相比往日更早,准备饭食,二房陆永平与王氏夫妻正在细细碎碎商议,思考如何应对不去帮陆峥救场之事。
“老爷,你说大房要是知道我们袖手旁观,可如何是好?也怪我,当初我装都应该装一下,可谁知苏眠这个女子竟能闯入贡院替陆峥修卷子,事到如今,我都不知她如何将此事办成,难不成她一介女流朝中还有人?我就不信了。”
陆永平双手叉腰,在房间来回踱步,一声不吭,李氏一个劲儿从旁唠唠叨叨,“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和大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往后日子可咋过。”
“自乱阵脚,成何体统,她三房此事做得明目张胆,我们最多算出力不够,陆永安要算账,还算不到我们二房头上。”陆永平狠狠跺了两脚,鼻孔里吹出浓重的气息。
语落,李氏两目如锥,一屁股坐回榻上,单手擒茶盏,欲揭茶盖,眼珠子左右闪动,声音高细地朝向陆永安。
“老爷,到时她谢氏问起,我们就说三房威胁,不让参与救峥儿,不是我们不愿意救。推给三房,反正这一次三房逃不了,多一项短处,亦不算多,我们亦算择了出来。”
陆永平弯眼瞧了瞧正喝茶的李氏,噗了噗鼻腔,哂笑道,“你想得到美。”
“不过,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三房院内。
明朗天光下,水面波光粼粼,映照池塘垂落的柳絮,亦照出岸边手拿鱼食的陆永年,他正欢快地打着口哨,望着成群游来的红鲤鱼,眉眼不自觉弯上。
王氏小碎步赶到池塘边,语气里少了先前的清冷,急声道,“老爷,大房他们就要回来了。”
陆永年见自己夫人从前神色少有慌张,今日除外。
他转身将几粒鱼食塞去王氏手心,“夫人,鱼儿都饿了,先操心操心它们。”
王氏指尖捏了捏手里温热的鱼食,“可是......”陆永年明白她的欲言又止,轻咳了咳,脸上抽搐了两下。
“夫人,你死死记住,我们这般做法,一切为了侯府着想,二房想隔岸观火,可他们理不起事,自当我们三房顶上。”
“纵然我们三房会背负骂名、遭受污蔑与误会,可家族利益大于一切,这亦是陆永安时常挂在嘴边的。”
这番话一出,王氏心中有了底,亦明白谢氏追究时,该如何应付,可她脸上依旧毫无半分兴奋之色,徒留伤感几许缠绕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