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大秦朝局，”章邯压低声音，目光直视蒙毅，“请勿推辞。”

朝局二字，分量极重。

蒙毅沉默片刻，目光在章邯脸上停留了几息，似在权衡。他缓缓扫视四周，宫门外已无闲人，暗卫亦被遣散，章邯此举，分明是不欲留任何痕迹。

“走吧。”

蒙毅掀帘登车，章邯随之而入，车帘落下，马车无声驶离宫门，融入咸阳街巷的暮色之中。

“蒙大人，到了。”

章邯掀起车帘，暮色中，公子府的轮廓静静矗立。蒙毅下车，环顾四周，府门低调，无灯火张扬，无仆从迎候，一切都在刻意压低调性。

章邯引他穿过前院，步入内堂。

堂中灯火幽微，一人正负手立于窗前，身形修长，侧脸映着烛光，轮廓如刀刻般分明。

闻声，那人转过身来。

“蒙卿。”李世民微微一笑，拱手相迎，“孤恭候多时，请。”

蒙毅目光一凝。他见过扶苏许多次，可眼前这个人的气度，与记忆中那位温润如玉的长公子，似乎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更沉稳，更锐利，像是同一柄剑，被重新淬了一遍火。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依礼拱手：“不知长公子有何要事，非见蒙毅不可？”

李世民引他入座，亲手斟了一盏茶，推至蒙毅面前，方才开口：

“不知蒙卿可知晓，大泽山内的悍匪，陈胜、吴广二人？”

“略有耳闻。”蒙毅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不过他二人不是已于大泽山被长公子击溃？”

“击溃是击溃了，”李世民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但二人率残部逃走，并与另一匪首田铭合流，欲再对我大秦行不利之事。此人借项燕之名煽动楚人东迁，鱼腹丹书，篝火狐鸣，妄图聚众谋反，若不及时剿灭，待其羽翼丰满，必为大秦心腹之患。”

蒙毅闻言，茶盏微微一顿，面色渐趋凝重。

“贼子安敢如此？”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扶苏’公子，需要蒙毅做什么？”

蒙毅如此爽快，倒让李世民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位陛下近臣会推诿再三，毕竟私交外臣乃是大忌，蒙毅又是始皇帝最信任的人，他理应比任何人都更谨慎。

可他不仅来了，还主动帮忙。

李世民目光在蒙毅面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压下心中疑虑。不管蒙毅为何如此配合，眼下人手确是不够，二百暗卫远不足以成事，唯有从蒙毅手中征调咸阳兵马，方能一击而定。

他端起茶盏，浅浅一酌，眸中谋算如棋局落子。

堂中烛火轻摇，映得两人面容明灭不定。

李世民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孤要你遣三千骑兵，潜入大泽山东。”

蒙毅目光一凝，静待下文。

“到了之后，不必攻山，不必列阵，只需散布一则谣言。”李世民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仿佛在舆图上勾勒一道无形的裂痕，“就说，紫微东迁，田铭有帝王之相。”

紫微东迁。

四个字落地，堂中仿佛静了一瞬。

蒙毅何等聪明，几乎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陈胜、吴广借项燕之名聚众，打的便是“楚”的旗号；而田铭若被冠以“帝王之相”，三人之间便不再是盟友，而是争龙椅的对手。

“田铭自命不凡，闻此言必生异心；陈胜、吴广以‘大楚兴’号令楚人，岂容旁人窃据帝号？”李世民目光沉沉，“三人互相猜忌，联盟自溃，待大泽山兵变之时，联合田锦所部，一举拿下，斩草除根。”

蒙毅听完，沉默良久。

烛火跳了跳，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若只是如此，何不告知陛下？”

这一问，问得直截了当，不留余地。

李世民没有回避。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蒙毅，声音低沉而笃定：“因为孤怀疑朝中有人与农家勾结。”

蒙毅瞳孔微缩。

“陛下身边之人，未必可信。”李世民转过身来，“消息若走漏半分，非但前功尽弃，更会打草惊蛇，令农家残部四散流窜，再难围剿。届时，大秦将永无宁日。”

堂中再度沉默。

蒙毅垂眸沉思，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沿。他当然明白这话的分量，若朝中果真有农家内应，则始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都有嫌疑。

“吾知晓了。”

蒙毅终于开口，起身整衣，“吾会尽快办成此事，将农家叛匪一网打尽。”

“有劳蒙卿。”李世民拱手，亲自引他至门前。

月色如霜，洒满庭院。蒙毅迈出房门，忽而驻足，回身望了李世民一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五个字：“为大秦万年。”

“为大秦万年。”李世民郑重回礼。

蒙毅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身影没入夜色之中。马蹄声起，车轮辘辘，渐行渐远，终归于寂。

李世民立于廊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良久未动。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柄横亘在咸阳夜色中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