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头仰着,直到眼泪全部倒流回去,她才进去。
洁白狭小的病床上,躺着头发花白的老人。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老人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撑开一条细缝。
“外婆。”游鱼跑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发,担心地问,“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婆见是游鱼,努力睁大眼,想坐起来,身体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外婆,你刚做完手术,别乱动。”游鱼眉头皱着。
外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炸开花,强打起精神,“小鱼怎么回来了?”
游鱼给她掖好被角,把棉签沾湿,轻轻点在她干涩起皮的唇上,“医院的人给我打的电话。”
“吓坏了吧?”
游鱼手一顿,又继续动作,“嗯”了声,夹着淡淡的哭腔。
“是外婆不好。”
“没有。”她瓮声瓮气。
外婆用无比慈祥的眼睛细细打量外孙女,她弯着眼,“胖了点。”
游鱼眨眨眼,憋回涌上来的泪意,安慰外婆,“胖了好,说明我在南星过得好。你身体不好,少在家担心我,多照顾自己的身体。”
“好,我听小鱼的。”
侧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安静站在床脚。
“这是……”
“他是秦叔叔的儿子——秦狸。这次幸好有他在,我才能及时赶回来。”
秦狸近了一步,朝外婆点点头,“外婆您好。”
外婆不方便起身,朝他笑了笑,“你好。这孩子长得真俊,看着就让人喜欢。”
游鱼还想说些什么,护士敲门进来,“62床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太费神。”
“哦,好的,我们马上出去。”游鱼应着。
“外婆,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在外面守着。”
“不用,坐车累一天了,快回家睡觉。”
“天都快亮了,再说我不累。”
外婆挠了挠她手心,“你不累,小狸也不累吗?”
秦狸正打着哈欠,硬生生咽下,摇头,“不累。”
三人都笑了。
最后,游鱼还是没拗过外婆,带着秦狸坐上李爷爷遮风挡雨版三轮车,回了家。
“别介意啊,泉林这边种地的多,一到丰收的季节,三轮车拉粮食更方便。”
李爷爷家的三轮车后面是全封闭式,面对面两个长座位。
秦狸和她一人各坐一边,李奶奶和李爷爷坐在前面。
“看出来了。”
几人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凌晨五点,医院附近的早餐店早早开了门做生意,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像是不用睡觉,开着三轮车上街溜达。
游鱼家住在南风镇巷子最里面,李爷爷他们家和他们就隔了两户人家。
那天恰好去游鱼家借漏勺,发现人已经倒在地上,连忙打了120.
三轮车停在一扇红色铁门门口。
对李爷爷他们道了谢,游鱼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南风镇整个房子建设风格大同小异,红铁门,灰泥墙,院子围墙上嵌着酒瓶玻璃碎片,左边是灶屋,右边是厕所,中间是住的地方。
脚下的路没有用水泥铺过,红砖参差不齐地躺在地上,缝隙里尽是陈年黑泥,走得不多的地方,砖与砖之间生出不知名绿草。
游鱼去开中间的木门。
秦狸还在打量院子。
离水井不远的地方,有两棵樱桃树,枝头叶子早已落光,覆盖一层洁白厚雪。
树与树之间隔得距离并不远,在一条平行线上。
游鱼抱着被子,往门外一瞅,发现人还在站着,全黑的穿搭,落满白雪,看起来有些孤寂。
“你在看什么?”
秦狸收回目光,问她:“这两棵树怎么离得这么近?”
“哦,你说这个。小时候有人在我们这里免费建了一些游乐设施,所有小孩都喜欢荡秋千,我也喜欢。不过我总是抢不过他们,外婆就给我栽了两棵樱桃树,树长大之后,又给我买了一个可以荡的吊床。跟秋千一样。”
“你想荡吗?等你睡醒,我给你绑上。”
“好。”
游鱼给他铺好床,“你睡我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一个黄木柜,墙壁刷了层水泥,灰冷冷的,让人觉得在屋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家里条件就这样了,你先忍忍,”见他皱着眉环视四周,怕他睡不好,又道,“或者,我晚上带你去镇上开个房间。”
“不用。”他虽然嫌弃,但并不想离她太远。
“你好好休息。”游鱼握着门把手关上门。
等门关上,秦狸却并不着急上床睡觉,反而在几步就可以走完的房间里慢慢观摩起来。
书桌上放着几本课外读物,每本都贴了许多索性贴,在后面标上读完日期。
最中间放着两张合照,一张是她小时候爸爸抱着她,妈妈牵着她的手,外婆在旁边逗她笑。尽管背景冰天雪地,也让人觉得温暖。
另一张是她和秦和匀的合照,和几年前他无意中看见的一样。
照片上的女孩腼腆地笑着,穿着嫩绿荷叶领裙子,身后是结了大红樱桃的绿树。
他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
“秦狸,我给你——”游鱼推开门,就看见他拿着照片看。
他放下照片,“随便看看。”
游鱼压下心底那点升出的怪异,把手里的热水袋递给他,“忘了给你了。”
“我不用。”
“放被窝里暖和,不然脚冷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