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常朝暂歇,本该稍得些清闲的,李重玴却在那廊下站过了整个辰时。
待晨光从微曦渐至明亮,日头爬上飞檐,他方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
等回去一番梳整过后,来到紫宸殿前堂上工的时,比平日还要晚了许多。
陛下虽然举止反常,但当值的宫人内侍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无人露出半分异色。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龙涎香烟在博山炉顶袅娜盘旋,散逸着醇厚悠远的凝神雅香。
御案之上,一摞摞奏章文牍堆叠如山,与往日里并无二致。
但李重玴批阅奏章的效率,却是明显不如平常,肉眼可见地迟缓。
今日,每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小楷之上时,总觉的那密密麻麻的字恼人晃眼,久久无法凝神,非得耗时许久,方才能勉强阅毕一折。
朱笔抬起,又常常落不下去。稍不留神,心神便成了脱缰的野马,奔腾到了未知的远方。待到猛然惊醒,重新归位之时,铜漏中的浮箭已然又悄悄滑落一截。
不知不觉间,竟是又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李重玴抬起眼眸,下意识地在书房内扫视一圈。
窗明几净,陈设井然,除了自己细微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可他总觉得,下一刻,那扇厚重的木门好似就会被某人毫不客气地推开,带着一身外间的寒气闯进来,给他找点事情。
不拘是什么事情,但只要扰得自己不得安宁,瞧着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就开心了,满意了。
李重玴仿佛瞧见了那人懒洋洋一歪的样子,心下不禁一软,暖流淌过。然而,这暖意还没未得及蔓延开来,心中又是骤然一紧,钝痛骤生。
他放下手中朱笔,低声呢喃了一句:
“云雾山……”
李重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刚要将心中烦闷一并缓缓吐出,一名暗影就突然从殿角阴影处急匆匆地闯了出来。
看他那模样,李重玴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些不妙之感。一口浊气卡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带来一阵钝痛。
那暗影未及多做调整,垂首伏在阶下,“陛、陛下……”
李重玴定定看着他,好半晌,终于控制着喉,将那口卡住的浊气缓缓吐出。
“讲。”
“陛下,城南急报,事关剑尊。”
今日御前当值的暗影沉声回禀,心中却已经将那位传来消息的同僚骂了个千百遍。
那孙子!做事委实不地道。才刚一将消息递回,便以“要立刻去追上大剑圣,再晚几步怕是彻底找不见人影了”为由,把这直面圣颜的“好”差事硬塞给了自己。
“嗯。”
李重玴淡淡应了一声,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
看到暗影来时那模样,他就隐约猜到了,换作别的人、别的事,就没见他们这么慌慌张张过。
“他又怎么了?”
不会是那人临走之前不甘寂寞、闲得无聊,又闹出了什么乱子来吧?
李重玴问着,强行镇定之下,神色还算悠然。
“今日拂晓,岐王殿下、裴公子等人,于城南道旁长亭,为剑尊践行。”当值暗影组织着语言,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做铺垫。
践行?
李重玴想到肃玉朝一出城门,就看到一群人热热闹闹围上来、非要与他饯别送行时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然而下一句——
“临别之际,剑神某突然现身。”
听到这个名字,李重玴眉头倏地一皱:
剑神某?
好好的,他不四处云游,怎么又来了?
“剑神某当众对剑尊表、表露心迹。”
暗影说着,声音越发低了,语气也跟着越发艰涩了。
李重玴得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那点儿不妙的预感疯狂滋长,“不妙”得他都觉得有些荒谬了。“表露心迹?他能表露什么心迹?”
“剑神某说、说……”当值暗影直觉这事不能直接抛出,当多做些铺垫,从容易接受处入手,便回忆着同僚转述的细节,回禀到:“剑神某对剑尊言:‘与你演剑比试,我心欢喜;与你坐而论道,我心欢喜;与你月下对饮,我心亦欢喜。此等欢欣愉悦,前所未有。’”
李重玴听完,心中虽然不悦,但也并不觉得怎样。
这般言语,虽太过亲近,倒也算坦荡,像是剑神某那种不通世情之人能说出的话。可若只是如此……当绝不会让暗影这般惊慌才是。
他眸光微沉:“还有呢?”
暗影的头埋的更低了,声音也更低了,“剑神某说,他……他心悦剑尊。”
心悦?!
无比直白的两个字猛地扎进李重玴心中。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如此简单、如此轻易地就将“心悦”二字宣之于口!
凭什么!
殿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重玴眸光阴沉,牙关摩出了声响,“然后呢?”
“然后……然后,剑尊试图向剑神某解释,言此乃同道相得之欢欣,知己相逢之愉悦,不该用‘心悦’二字,易引人误会。但剑神某随后又说,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