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风月,顶尖之处各有千秋。闭月阁重乐,落雁坊重舞,而这瑶台曲院,有歌有舞,歌舞俱绝,但美色更佳。曲是歌曲舞曲,更是动人心曲。
瑶台主阁设计奇巧、四下无墙,座间更无砖壁隔断,仅以百幅素影纱幔为界,巧妙分割着空间。素纱重重垂落,内层薄透如蝉翼,绣着银线流云;中层光润,好似月光;外层最妙,乃是特贡的“雾縠”所制,经纬间织入了孔雀细绒,烛光一映,便泛起青金交织的梦幻光泽,随着气流微微变幻。
万道纱幔的底角,皆以紫晶坠角压着,每有舞姬旋转飞掠而过,带起微风,层层纱浪便缓缓漾开,又迟迟不肯合拢,浮动之间,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好似幻梦一场。
宾客们便散坐在这些纱幔切割出的“云窝”里,肃玉朝此刻就懒洋洋地窝在一个白云团团中,饮酒观舞。
瑶台曲院所设的坐榻格外柔软,不知为何物所制、填充,柔软异常却又极富支撑回弹之力,完美贴合人体,坐卧其中,好似陷入一团蓬松温暖的白云,窝起来格外舒适惬意,他都琢磨着搬一个回去了。
裴十二坐在他对面,那柄墨骨泥金扇轻敲掌心,应节而和。
剑神某则抱臂端坐在视野最佳的位置,正对中央浮台,那柄从不离身的宝贝古剑横陈膝上,陪他一起观着这曼妙舞姿。
他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追随着舞者的每一个腾挪、每一次甩袖、每一回回眸。然而他认真地观摩了好半天,还是没看明白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这几日,他随着这两人逛了许多之前不曾踏足的地方。据说是冠绝天下的歌舞胜地他看了,号称一舞倾城的当红舞伎他也瞧了,老实说——
什么名堂都没瞧出来。
一些顶尖的舞者,踏步振臂、回旋转折之间,确是气韵贯通圆融,甚至隐有道气流转暗合。或可作为观照,触类旁通,偶有所得。
但他左瞧右瞧,横看竖看,实在没看出来,这些歌舞美色,有什么能让人沉迷其中,乱人心绪的地方。
剑神某不动声色地瞥了某人一眼,心中更是疑惑了。
就在这时,邻近的一个“云窝”里,隐约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
就听一人低声品评道:“落雁技绝情烈,瑶台仙逸缥缈,虽都绝艳,但真论起动人心魂、撩拨心弦来,那可还得是十二云屏馆啊。”
与他同座之人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好些时日未见莲魁娘子,我这心里呀,就跟有猫在抓似的。抓心挠肺的,浑身上下都不舒坦,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空落落的。”
瑶台曲院虽仅以素纱相隔,但为了保障宾客隐私,座席间,其实是设有一些基本的隔音禁制的,确保宾客的私密交谈不外泄。
然而,此刻在座的,两个及道剑圣,一个化域宗师。这寻常的隔音禁制,哪个它也防不住啊。而那对话的两人又未自行处理,交谈声虽低,却跟长了腿儿似的,自个儿就往三人耳中钻。
剑神某本不关注旁人的风月闲谈,但听到“抓心挠肺”、“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空落落”等句时,耳朵不禁微微一动。
这描述……怎么听起来,跟自己这段时日以来的“奇怪心绪”这么像呢?
难道这“十二云屏馆”,能医治此等“疑难杂症”不成?
他略一思索,突然问道:“十二云屏馆是何处?咱们也能去吗?”
“噗——咳咳咳咳!!!” 裴十二正举杯欲饮,刚入口的醇酒全呛在了喉咙里,顿时咳得惊天动地,满脸通红,好半晌才顺过气来。
肃玉朝闻言,亦是喉间一哽。
“咳——!”
一声闷咳被他强行压住了,一片腥甜之气再次涌上。他赶忙抓起手边酒壶,仰头灌下一口,洗去唇齿间的血腥气。
雅集斋密室中,他为消弭邪阵反冲,强行将其大半引向自身。虽仗着修为深厚、身体强韧,伤得不重,未及根本,但内腑震荡、气血逆乱总是免不了的,需得调养几日。
想到紫宸殿里那个惯爱大惊小怪的家伙,若是知晓了,又该胡思乱想,他便索性便不回去了,免得麻烦。
这几日来,他一边喝酒闲逛,一边悄然调理,如今已好了大半,只余些许气血尚未完全平复归元。被剑神某这一问,又是呛出一丝逆冲血气来。
十二云屏馆……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长安城中最顶级的风月地、销金窟,艳名之盛,便是放眼天下诸国,也是顶顶的。与闭月阁、落雁坊、瑶台曲院这等只有清倌人、只卖才艺的“雅地”不同,十二云屏馆虽也曲艺无双,但其间佳人,清红皆备。莺声燕语,软玉温香,乃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冢、温柔乡。他虽没去过,但也耳闻其名。至于他某兄嘛……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其实,这本没什么不好说、不能去的。风月场所而已,长安遍地皆是。但……有些话、有些玩笑,寻常友人间,调侃打趣、笑闹笑闹,乃是常事。可对着剑神某这么一位心如赤子,甚至比未经人事的少年郎都还没开那一窍的单纯家伙,解释“十二云屏馆”是什么地方、去那里“看”什么、又可能发生什么……就……莫名有些说不出口了。
裴十二抬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抬起眼望向对面,眼中满是惊愕、无奈,还有询问——怎么说?带他去吗?
肃玉朝却只仰头喝酒,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他的眼神,更别说看懂其中的深意了——
此事棘手,不如喝酒。
剑神某看着这两人一个咳得撕心裂肺、一个闷头喝酒的奇怪反应,不解地一歪头。
好半晌,肃玉朝终于将手中空了的酒壶搁回案上。
“嗒——”
发出闷闷一声轻响。
他略一思索,终于转过头,迎上剑神某澄澈的目光,沉吟着问道:“某兄,你……当真想去?”
剑神某想到自己苦思良久,遍访“名医”却依旧无果的“古怪病症”,直觉此处或可解他疑惑,毫不犹豫地一点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