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来朝的盛大典礼虽已结束,但各国使团并未立即拔营而去,离开长安。
毕竟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的,来一次不容易,总要多停留些时日才是。一来是为休整,二来嘛……无论借此机会与唐国朝廷加深联系,还是各方私下进行一些非正式的交流和利益勾兑,也都惯例了。
若是典礼刚一结束,哪国哪方便匆匆离去,反倒会引人侧目,让人觉得其是否心怀不满,或有所嫌弃,不够恭敬尊重。
圣焱帝国的使团自然也不例外。
身为正使的王子毕横罗仍在长安,而林英这位圣焱国师,自然也是合情合理地留了下来。与初到长安时的刻意低调、深居简出截然相反,万国宴后的林英,仿佛突然有了无限的精力和活力,变得格外活跃。
他凭借自身渊博的学识、优雅的风度、还有妙语连珠的风趣谈吐,很快便在长安的文人雅士、甚至部分官员中赢得了相当不错的人缘和口碑。加之他之前在长安时,周旋于各大世家子弟之间,也积累下不少人脉。如今,这些关系都被他重新梳理、活络了起来,时常走动邀约。
也甭管这些交往背后,是真的义气相投、惺惺相惜,还是隐藏着更深层的利益交换,亦或仅仅只是表面上的敷衍应酬。总之,林大国师每日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交际应酬不断,很是热闹。
他时常与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们探讨经史子集、诗文歌赋,言辞间,对中州文化深推崇备至,态度谦逊,令那些清高的文人也颇生好感;他也与司天监的官员频繁交流,天文星象、历法推算,无所不包,见解精辟独到,总令这些专心此道的官吏都暗自心惊,不敢小觑。
有一次,这热闹还让偶然路过的裴十二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日午后,秋高气爽,天空澄澈如洗。
长安城东南隅的“沁芳园”内,举行了一次小型的集会,做东的正是林大国师。
林英不知从何处淘换来一幅极为珍稀的前朝古卷《禹贡地域图》摹本,与围坐的几位翰林学士和司天官吏侃侃而谈。
言谈间,引经据典。从治水传说,到历代疆域变迁、水系改道,再到其中蕴含的“天人感应”、“地气流转”,见解极为独到,众人不住地颔首,目露激赞。
而且,堂堂圣焱帝国一人之下的国师,姿态放得这般低,言语中对中州不作伪的由衷赞叹,更是让人心生好感。
就在气氛最是融洽之时,裴十二不请自来,摇着他那刚玉墨骨泥金扇,施施然地就晃悠了进去,人未至声先到,边走边笑:
“哟,我说今日经过沁芳园,怎么隐有文气冲霄之感呢。原来是林国师在此举办高会,裴某不请自来,贸然叨扰,还望国师与诸位莫要见怪啊!”
他玉冠锦袍,腰间玉佩绶带一个不落,行走间环佩轻响,端的是风流倜傥。步入园中后,目光含笑,在亭中扫了一圈后,落在主位的林英身上,遥遥拱手为礼。
林英热情地起身相迎,只说裴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上座。
两人一口一个“国师”、一口一个“公子”,你来我往,热情寒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灿烂,言语一个比一个客气周到,真是一个比一个假模假样。
裴十二既已“不请自来”了,自然也没有客气的必要,撩袍便在林英下首坐下了,接过林英亲自奉上的清茶,轻啜一口,连赞“好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了席间那位正侃侃而谈的司天监主簿。
那赵主簿显然是个性情中人,正说到了兴头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起这观测天象、勘定地气,我朝确是源远流长。不说别处,单是长安周边,城西的‘望云台’,渭水畔的‘观澜台’,皆是前朝所建,选址确费了一番功夫。乃是依循古法,契合地脉灵机流转之节……”
“呦——?”裴十二呦了一声,将茶盏轻轻放下,笑问道:“林国师对我朝的这些陈年旧址也如此感兴趣?”
他状似无意地打断了那赵主簿的滔滔不绝,回忆思索了一番后,又道:“说来也巧,裴某家中倒藏有一幅前朝堪舆大家亲手绘制的《地气流转图》,虽非官制正图,但于山川地势、灵机聚散的标注,却别有一番见解,与官家所藏颇有不同。国师若当真对此道感兴趣,改日有空,不妨移步敝府一观,也好互相印证一番?”
那赵主簿被裴十二这突然的插话打断,话头卡在半空,面上顿时有些讪讪。但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外国使节面前,似乎过于兴奋,说得有些多了。虽非绝密,却也不是可以随意宣扬之事。
他立刻顺势收了口,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不再多言。
林英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面露惊喜之色,抚掌赞叹:
“裴家累世公卿,钟鸣鼎食,府中藏书之富,林某早有耳闻。若能得观宝图,实乃三生有幸呀,求之不得!”
这一场小小的集会,在裴十二加入后,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了。
他谈笑风生,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与林英之间更是相谈甚欢。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渐起,众人才在一片宾主尽欢的氛围中尽兴而散。
这事既然让裴十二撞上了,肃玉朝自然也知道了。
肃玉朝既然都知道了,无论是通过暗卫的回禀,还是通过什么其他途径,李重玴自然也是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