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万事极致便会转向衰敛、返归本源。衮极是盛的临界点。跨过此关口，便要褪去外在文饰、后天执念，步入‘冥’的阶段，即入‘无妄相’。”

玄乙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所以……他已经到了太素相的最后一步吗？”

凌衡沉默下来，半晌，方道：“至少，你可以知道，他真实的所思所想。”

星野看了看两人，犹豫片刻，轻声道：“那先生一定很喜欢玄乙师兄，一刻都不想跟他分开。”

玄乙心中一痛，很想笑一笑，可终究嘴角还是没能成功勾起来。他恍惚地起身，喃喃道：“我先回去了。”

温郁现在在干什么？睡醒了吗？会迷茫无措地找他吗？会怅然若失地对着空旷的大殿发呆吗？

他要回去，他想见温郁。

凌衡默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如今是温郁执念最盛之时，然而盛极必衰，此时的恋慕有多深沉，入无妄相后的刀尖所向便有多锋锐。

他茫茫然盯着地面，想，为什么偏偏是大师兄，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天地浩渺，万物生息，怎就容不下万年冰川下的一点凡心？怪不得前人要将这臻至神境的功法封禁。

道阻且遥，情深岁薄，怎敌世事如刀。

玄乙跨出药堂时，不留神绊了一下。他扶着门框半晌，青色的发带被风带过，寥落地晃了晃。

凌衡忽然道：“玄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巧的锦囊，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抬手抛给了玄乙。

玄乙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只不过指腹大小的锦囊，怔怔看向凌衡。

凌衡：“这个灵台坠，可以根据人的情绪变幻形态。我本来想送给四师妹，准备看她心情，及时逃命……只是如今她生死不明，也不知何日能用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先给师兄吧，他若心绪不宁，你也能及时感知。”

玄乙此时方回过一点神来，犹疑道：“灵台坠？”

凌衡摆了摆手：“云中阙心思跳脱、行事多偏颇在弟子会戴这灵台坠，意为‘收摄杂念、灵台清明’。唔，别说是我送的。你给师兄，戴不戴随他。”

玄乙将那枚小小的锦囊握在手中，郑重道：“多谢。”

凌衡摇头：“不必，他也是我的师兄。”他怅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不知四师妹还有无再见之日。”

一个声音清清淡淡道：“还活着，在玉衡那。时候到了我接她出来。”

温郁竟不知何时到了药堂的门口，他懒洋洋侧坐在驺虞背上，抬手一挥，玄乙手里的那只锦囊便飞到了他手里。

玄乙和凌衡俱是一惊，凌衡几乎弹了起来：“师……师兄！”他手忙脚乱地表演了一套不知所谓的“假装很忙拳”，在温郁鄙夷的目光中停下了动作，干巴巴地讪笑了两声。

温郁毫不见外地打开那锦囊，捞出一条链子来。银链中间，坠着一枚指甲大小的水滴形朱红晶体。那色泽极为鲜艳，宛如一粒剔透丰盈的石榴子儿。

他扬眉，哼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灵、台、坠。”他晃了晃那坠子，看向凌衡：“据我所知，这是师长赠与后辈的，怎么，师弟想当师兄了？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那水滴形的晶体倏然缩起，凝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滚圆珠子。

玄乙这才知道凌衡为何见到温郁恨不得打个洞躲起来。眼看温郁就要将这条灵台坠扔到凌衡脸上，连忙快步走过去掰开了他的手指：“别扔！你戴着定然很好看。”

温郁抬眼：“……你想看？”

玄乙哄到：“想的，给我看好不好？”

温郁闻言，手指依次松开，让灵台坠落在了玄乙手心。他微微低下头去，让玄乙给他戴上灵台坠，发丝遮住了些发红的耳朵，若无其事地理了理驺虞的颈毛。

凌衡看得倒牙，面目狰狞地按住了星野的肩膀，将正在惊叹地看热闹的星野推回了药堂：“邦”一声关上了门：“小孩儿看什么看，吃你的点心去！”

玄乙手无足措地抓着那条链子，不知往何处戴。

温郁撩起眼皮看他，桃花眼弯了弯。他握住玄乙的手，将卡扣夹在了两侧发丝中。

坠子垂落，恰好悬在他眉心上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阳光透过晶体，仿佛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留了一瓣灼灼落红。

“好看么？”温郁轻声问。

玄乙拥住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盯着那素雪中惊心动魄的一点红，终于笑了起来：“好看，我着实喜欢。”

那一点红逐渐舒展，摇曳成了灿若朱霞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