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间,玄乙随手抓起茶盏掷向孤月,“铛”一声,孤月被打偏,犹豫不决地停在了秦筑心口前。那茶盏被撞得粉碎,秦筑被泼了一身茶水,面如死灰,惊恐地盯着抵在心口的剑身。
“温郁,”玄乙的声音绷得很紧,“别这样。”
温郁没动,银瞳仍盯着那人。
“他并非有意。”玄乙伸手,覆在温郁手背上,轻轻握住,“回来。”
温郁沉默片刻,才十分不高兴地“嗯”了一声。
孤月剑缓缓移回,却没有归鞘,而是如同游鱼般缓缓在众人头顶三尺处巡视,剑尖始终对着秦筑的方向。
玄乙看向秦筑,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秦筑如蒙大赦,极快地起身退了出去,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温郁旁若无人地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玄乙手里喝了一半的茶杯上。
杯中是刚沏的松针玉露,茶汤清亮,尚有余温。他眨了眨眼,忽然靠近玄乙,低头就着玄乙握杯的手,凑到杯沿,轻轻抿了一口。
凌苍终于忍不住,掩面抖着声音咬牙道“师、师兄!”月见饶有兴致地递上了自己的茶杯:“我这杯还热着,您尝尝?”
温郁盯着他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背对着月见躺重新躺回了玄乙膝盖上。”
玄乙怔了怔,勉强勾了勾唇角。温郁的状态非常不对,他又干了什么?为何忽然同自己这般亲昵?
无论温郁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他都不能此刻暴露于人前。
他努力掩住心头的重重忧虑,理了理他的头发:“见笑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眼睛戳瞎。
议事近午时才结束。
众人告退时,温郁已经彻底醒了,正靠坐在玄乙腿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驺虞的皮毛。银瞳淡淡扫过行礼退下的众人,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最后一个人退出后,玄乙低头看他,犹豫片刻方道:“今天这么粘人?”
温郁伸手环住玄乙的腰,将脸埋进他的侧窝,淡淡道:“你议事太久了。”
“嗯,我的错。”玄乙很自然地认错,手指握着他冰凉的发梢,“下次我让他们简短些。”
他沉默了几息,再次问道:“忽然来找我,是你有……有哪里不舒服吗?”
温郁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顿了顿,又补充:“你身边是我的位置。他们要听你的,就要习惯我的存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玄乙脊骨处渐渐窜出一股凉意,他将温郁搂紧了些,许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已入无妄相?”
温郁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感受着他颈侧的血脉的搏动。许久之前就已经消弭弱化的饥饿感悄然复苏,他暗自用舌尖抵着最尖的牙齿,动了下喉结。
他没有说话,玄乙的手却逐渐颤了起来,他紧紧攥着温郁的衣服,将他死死按在怀里。
温郁忽然开口道:“还差一点,”他的声音更轻了些“……还要等一等。”
玄乙弯下腰,将脸贴在了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早了,去吃点东西吧。”
长案上铺开七八样菜色,温郁如今没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可玄乙还是要每顿饭都加上他之前喜欢的菜色。
他将温郁常坐的位置铺了厚厚的绒垫,又往他手边放了盏温着的参茶。
温郁盯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出神,玄乙将一只青色的碟子推到了他面前,“这有桂花糕,是今年刚开的桂花做的。”
温郁“嗯”了一声,却仍看着自己的茶杯。他眼中银光流转,映在水中荡起一片潋滟。他盯着那片粼粼银光,忽然转头看向玄乙:“你不喜欢。”
玄乙正在给他挑鱼刺,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温郁又去看茶杯:“你每次看到我的眼睛都很不高兴……这副皮囊,不好。”
玄乙缓缓擦了擦手,捻起了一缕银辉耀耀的发丝,慢慢道:“不……很漂亮。我难过,是因为你越好看,就离我越远。”他将那缕发尾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叹了口气。
温郁歪着头看他:“离你近些,你会高兴?”
玄乙放下手里的发丝,将刚才那块挑好鱼刺的鱼放进了温郁碗里:“没错。你亲近我,活得舒坦我便也舒心。”
温郁沉吟片刻,又往玄乙身边凑了一点,低头将碗里那块鱼吃了。
玄乙勾起唇角,满怀忧虑又欣然地喂温郁吃了大半条鱼后,才将筷子探向桌上的炙羊肉自己吃起来。
温郁半眯起来眼睛,靠在了驺虞身上,将自己完全埋进驺虞蓬松的毛发里。驺虞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伸出粗粝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温郁没躲,安静地闭上眼。舔完了,驺虞调整姿势,将温郁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然后那条蓬松如云絮的长尾卷过来圈住了温郁的腰身,最后尾巴尖搭在他小腹上。
温郁整个人被裹在银白的皮毛里,他翻身抱着尾巴蜷起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驺虞颈侧的绒毛里不动了。驺虞得意得翘了翘尾巴尖,也闭上了眼,呼吸逐渐悠长平稳。
一人一兽,就这样偎在一起睡着了。
玄乙扒了一口饭,看着团成云絮的温郁和驺虞,缓缓舒了口气。温郁的性情是变了些,但他之前太过克制压抑,如今愿意吃饭,喜欢同人亲近,能这样直抒胸臆,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大不了,下午去问问凌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