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那几刀虽未伤及脏腑,却划得极深,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温郁一言不发地替他清洗、上药、包扎,手极轻极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金疮药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时,玄乙肌肉紧绷,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温郁收了药箱,坐在了榻边。烛光照着他衣衫,上面还沾着玄乙的血。
玄乙盯着那片血渍,觉得像在无暇雪地上凭空出现的残泥。他拢了拢衣襟,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没力气开口。
他从未见过温郁如此冷淡地对他,甚至露出了近乎漠然的神情。
"……温郁。"玄乙终于哑声开口。温郁没看他,只是注视着灯芯渐渐变短。 "我……" "闭嘴。"温郁打断他,声音听上去依旧很平静,"我不想听。"
玄乙便真的闭了嘴。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牵动了腹部的伤,闷哼了一声。
窗外天色由暗沉的紫灰转为深邃的黑,温郁的侧脸在晦暗中更显冷影。玄乙盯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忘情台那场永不停歇的风雪。
这让他胸口那股闷痛骤然尖锐起来。他挣扎着想起身,腹部伤口却一阵剧痛,让他踉跄着又跌坐回去。
这一次,温郁终于转过了头。他看着玄乙狼狈的模样,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别动。"
玄乙就那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温郁,眼神里有茫然,有难过,还有深埋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慌。
温郁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他起身走过来,在玄乙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额温:有些烫,伤口在发热。他起身拿了一丸药,递到玄乙唇边: "吃。"
玄乙乖顺地张嘴含住药丸,就着他的手喝水。但他仍固执地牢牢盯着温郁,在温郁转身时轻轻握住了他的袖子。
"松手。"
玄乙没出声,也没松手。温郁也没有挣,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神淡极了。
"……对不起。"玄乙哑声说,"我不该……那样逼你。"
温郁没说话。
"我只是……"玄乙眼眶发红,接着道,"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除了自伤,想不出别的办法……让你疼。"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温郁静静听着,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时,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玄乙点头,眼睫湿漉漉的,看上去温驯又乖巧。
温郁忽然笑了:“好,”温郁说,“那该我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玄乙坐下,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玄乙整个笼罩其中。
玄乙想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温郁按着他肩膀手指一错,他的整片肩臂便酸麻难忍,胳膊一软,又重重跌回榻上。
"温郁,你——"
"我什么?"温郁俯下身,缓缓道:"玄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的伤好了,就能一直用自伤来逼我,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玄乙猛地抬眼:"我没有……"
"你有。"温郁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他臂上绷带的血迹,"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只要你比我更疼,我就会妥协,就会听话,就会……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玄乙。疼痛不是筹码,喜爱也不是绑架的理由。" 温郁慢条斯理地将手边的竹简卷成一束,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我记得我在晦明堂曾说过,想让别人将你当作真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自重自惜。"
"……是。"
温郁的手按在他的后腰处,点了点手指,"那你今日,是忘了,还是故意?"
玄乙喉结滚动,垂下了头:"……我……有些事想不明白,心乱。"
"心乱便能随意毁伤?"温郁声音冷了下来"玄乙,若有一日你心乱时,伤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呢?是望朔,是星野,还是我?"
玄乙猛地抬头:"我不会……"
"你会。"温郁打断他,"若想求心安,万事都可以问我。但心绪一乱,只会错上加错。"
玄乙定定看着他:“你会说?”
温郁挑了挑眉,玄乙便自觉说错了话:温郁是会自作主张,可但凡自己问过的事,他好似真的未曾有过欺瞒。
温郁拍了拍自己的膝头:"过来,趴下。"
玄乙不明所以地盯着搭着玄色衣摆的膝头,又抬眼看向温郁。
温郁神色如常,只将那卷牛皮在掌心轻敲了几下:“你想问,可以。但你坏了规矩,一个问题一下,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