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兼程地赶回暗屿,玄乙忙了个昏天黑地。
等他缓过神来,兴冲冲推开寂夜阁的门,才发现温郁竟然不在。
他皱了眉,转身问守在门口的小侍女:“他人呢?”那侍女一身粉绿相间的衣衫,扎着双环髻,答得干脆利索:“去暖室的药埔了,既白大人跟着。怕您找不到人着急特意让我在这候着回话。”
玄乙多看了这个讲话利落地小侍女两眼:“新来的?”那小侍女笑着应了,低下身子行了个礼:“是,奴婢叶儿,是望朔大人从苍梧阁那边调来的。”
玄乙点了点头,往药埔去了,既是望朔特意要的人,机灵些也正常。
暗屿的暖室连了十余间屋子,分门别类地养了好些难伺候的植物,玄乙推开药埔的门,各类珍稀药材郁郁葱葱,星野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指了指前边一人多高的藤曼悄声道:“玄乙师兄,过来的时候绕着走。这几株是从南疆移来的‘鬼哭藤’,镇痛有奇效,但这藤上细刺带毒,感觉到人的生息会蜇人,触之即伤。”
他凝神静气地在前头带路,玄乙跟在他身后三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两眼那几株张牙舞爪的鬼哭藤。他也压低了声音:“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放在门口?”
星野笑了起来:“原先这藤也在最里头,但药埔里的药材有些极为珍贵,就请温先生帮忙将这几株鬼哭藤移到这里,代我守着了。”
玄乙奇道:“他不怕这藤蜇吗?”
星野摆了摆手:“原先我们也怕温先生受伤,但这些草木……”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似对温先生都格外温和。”
玄乙不明所以:“温和?植物还有凶的?”
他下一刻就闭上了嘴——在他前面两步外伫立着一头、不,一堵硕大的红色巨花。他扬起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花瓣外露出来的两条挣扎着的羊腿:“……你们每天都在喂这东西?”
星野压低声音绕过这株足有三四米的巨型花朵:“师兄这里也别出声……这尸陀林花一月一喂便好,今日您运气好,恰好碰上了它进食。”
能看到这“湿什么林”大吃活羊的诡异场面,那运气真的是很好了。
玄乙看了看比两个星野摞一块儿还高的“尸陀林花”,又看了看慈爱地看着这花的星野,第一次认真想请温郁看看暗屿的风水,他隐约觉得,大家都略有一些疯癫在身上。
但他很快就无暇他顾了,温郁正在他前边不远处,掐着一小段植物的嫩尖,放在舌尖细细抿着。金黄色小漏斗般的花挤成一簇,开在枝条顶端,光滑的黄绿色幼茎上还有细细的纵纹。
玄乙心脏骤缩:那分明是剧毒的钩吻!他冲过去,劈手夺下温郁指尖那截钩吻嫩芽,声音发颤:“你疯了?这有毒!”他俯身捏住了温郁的两颊:“吐出来!”
温郁像被吓到了似的,喉头一滚竟然把那截钩吻咽了下去!他站起身,盯着玄乙将手里的钩吻嫩芽碾碎丢弃,极慢地将手拢进了袖子。
星野连忙上前两步挡在了温郁和玄乙中间:“屿主,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他看了看地上那半截钩吻,叹了口气:“温先生如今百毒不侵,寻常毒物毒不到他的!”
玄乙愣了一下:“什么?”
温郁淡淡开口解释道:“太玄经修到太素相,万物齐一,寻常毒物对我来说并无作用。”
玄乙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拉着他往外走:“就算百毒不侵,我饿着你了吗?来吃毒草?”
星野惊呼道:“屿主!鬼哭藤!小声些!”
温郁身侧的那株鬼哭藤不知何时探出了竹架,最粗的那根暗紫色主藤上,倒刺狰狞密布,正缠向温郁。
玄乙呼吸窒了一瞬,不敢发出一点儿声息。可那藤却并未攻击,近乎依恋般,柔顺地缠上了温郁垂在身侧的腕。
险恶的毒藤就那么松松环着,藤梢甚至卷了卷,蹭过他腕骨突出的弧度。藤上那些本该坚硬的倒刺,此刻都驯良地贴着肌肤。
温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藤,又抬眼看向藤架深处。
几朵常年紧闭的墨色花苞,正缓缓地一层层地舒展开花瓣。花心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微光,在密密层层交叠着的枝叶阴翳里,像几盏突然亮起的小灯。
温郁轻声道:“没事,他不会伤我。”那藤慢慢缩了回去,花苞也渐渐地闭合起来。
玄乙心里猛然升起一股怪异之感:他并没有觉得温郁此时表现妖异,反而平和地接受了毒藤听令于他这件事。他以为自己会面对温郁非人的行为愤怒、惊恐……可是并没有,他就那样,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哪怕得知温郁百毒不侵,也没有让他的情绪有太过持续的起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养气功夫又精进了不少,不仅摆脱了斩渊的戾气干扰,对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接受度也高得惊人!
温郁的气性倒是见长,一路没有跟他说话。径自走到寂夜阁殿后的梅树下,仰头看了他养了许久的那只鹰。
鹰也静静看着他,风吹过铁灰色羽毛时,它微微张开了翅膀。
温郁从桌下取出一小条风干的兔肉,放在了窗边。
鹰低头看了看肉,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它猛然展开了双翼。右翅虽然仍有些僵硬,却已能完全展开,它单腿蹬枝,借力腾空,猛力一扇,卷起一阵裹挟海风的气流。
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三圈。
一圈比一圈高,一圈比一圈稳。身影像一道沉默的箭,划碎了铅灰色的云层。
第三圈结束时,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清厉长鸣刺破长空,它头也不回地振翅向北飞去。最终化作天际的茫茫一粟,消失在铅云深处。
温郁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鹰消失的方向。几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很快掩去了院中鹰爪留下的痕迹。他关上窗,转身拿起桌上那本未看完的书继续读。
玄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你救它,养它一月,就为看它这样飞走?”
温郁翻过一页书,静静道:“来去周流,是为自然。”
“不指望它留下?不指望它报答?甚至不指望它回头看一眼?”
温郁终于抬眼看向玄乙,眼眸里划过窗外雪亮的闪电,亮得瘆人:“它属于天空。我救了它,给它时间养伤,等它羽翼丰满,便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每种生灵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个伤口都有愈合的时候。时辰到了,就该走。”
玄乙心里一空。
温郁越来越像世间的一个看客。看万物生老病死、去往来散,任一切该来者来,该去者去。
玄乙胸口忽然堵得厉害。他走近温郁,哑声问:“那我呢?”
温郁抬眼看他。
“我也是你生命里……来来去去的过客么?”
温郁静默片刻,放下书:“不是过客,是归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若有一日,你觉得该走了……”他抬起眼,望着玄乙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也会像送那只鹰一样,送你。”
玄乙心脏微微颤了一下,他走到温郁身边蹲下身,攥住了他的手腕仰头问:“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会,会有,一点难过和不舍得吗?还是跟送走这些动物一样,无动于衷,顺其自然?”
温郁身子僵了一下,手臂往回缩了缩,但玄乙攥得更紧了些。温郁微微动了一下眉尖:“你希望是哪一种?”
玄乙沉默良久,手指的指节都近乎僵硬:“我想听你说。”
温郁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道:“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