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巨浪惊涛。
玄乙甩了一下刀锋上的血,心事重重地往温郁的船舱走。他们在海上走了两天,已经遇到了三波敌袭。
他不想用这些事扰温郁清净,特意将他的房间放在了船舱最里面。他又掂了掂手里的胥余①,希望这个可以转移温郁的注意,不要因刚才的喧哗忧心。
温郁披着玄金的外衫,靠在船舷边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支柔若无骨的清心兰,若无其事地听着甲板上凌衡的呕吐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掠过玄乙手中那颗胥余,轻声说了句:“药温着,你先喝一碗暖暖。”
仿佛地上那具尸体不存在。
玄乙僵在门口,手里的胥余“咚”一声掉在地上。他几步冲过去,半跪在温郁榻前,抓住他手腕把脉,又急急去掀他衣襟检查。
没有新伤,连道擦痕都没有。指尖下的脉搏如常,体温冰凉,完全不像刚动过手的样子。
“怎么回事?”玄乙声音发紧。
温郁任他检查,顺着他看过去,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了停,像是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东西。他想了想,说:“哦,他啊。应该是趁乱自己溜进来的。”
玄乙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温郁指尖捋了捋清心兰的叶子,侧头回忆到“我觉得这样不好,就让他安静了。”
“就……让他安静了?”玄乙重复。
“嗯。”温郁点头,用内力将那颗胥余勾过来,左右挠了挠不得其法,干脆当球儿抛了抛,放到了一边“太吵了,影响我看书。”
玄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喉间有一道细小却极深的伤口,精准地切破了声带和气管。想来是说了什么话惹恼了温郁,因此让他格外针对这能发出声音的器官。
他的目光从房间里的尸体,移到温郁沾了点点血迹的袖口,再移到他平静的脸上。半晌,叹了口气:“他说了什么吵你?”
“他说要放火烧了屋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杀了他哥哥。”
玄乙皱眉:“漕帮那个副舵主?”
“嗯。”温郁点头,“我就说,那你该去找玄乙,烧我的屋子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说,”温郁顿了顿,“‘绑了你,玄乙自然就范’。”
玄乙嘴角抽了抽,继续弯腰检查尸体。
确实是打算烧船的,怀里还有火折子和火油罐子。除了喉间,还有一截短短的草叶,从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精准插入,直贯心脏。
他起身,看向温郁手里的清心兰:“你就用这个杀的?”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看,指尖捻着那株清心兰转了转,草叶在他指尖旋出一周浅银色的圈,他解释道:“顺手。”
玄乙沉默地看着那截还插在尸体上的草叶。叶上的银线在海风里颤巍巍的。
很顺手。
他认命地走过去,开始拖尸体。拖到一半,听见温郁在身后说:“对了,这个你拿着。”一个青色的荷包被抛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凌衡新配的,可以凝神静气的。”
玄乙抬手一接,发现着清气袭人的药囊鼓鼓的,捏着里头沙沙作响,不知添了些什么药材。他心里一动,回头去看温郁。
可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玩那株清心兰了,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玄乙处理完尸体,摩挲着那枚荷包凑在鼻尖细细嗅着,对着海风放空了一会儿。近来温郁好像真的放下了作为“血引”的心结,更有活气了些。
方才温郁拿着胥余的动作,像极了驺虞得到了一个无从下嘴的玩具时,用爪子试探扒拉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大概温郁天生也是喜爱玩闹的,只是责任和担子一层层落下来,将他硬是压出了一具端方清肃的模样。
他又将那枚荷包在自己唇边贴了贴,紧紧系在了腰畔,转身往最里边的那个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