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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盘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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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乙环顾了下四周,从窗边扯了半片芭蕉叶子,将温郁那碗饭端过来,扒了一半在芭蕉叶上:“那就用另一条路。用阵碑作为逆序阵的阵眼。”

“守碑的人去哪里找?。”

“我来挑。”玄乙将温郁的半碗饭还给了他,“不需要功法深厚,只需要经脉底子不坏,加上一股撑得住的劲。”

温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玄乙手上。他正在将自己的那碗饭扒在芭蕉叶上,和温郁那半碗混在一起。米粒冒着细细的热气,边缘有一小块腊肉丁滚在叶沿上,泛着烟火气的油光。

“这是把自己的性命系在他人身上。”

“有时候,一个人总是力有不逮的。就像你当年教我、救我、给我一枚道果……没有这些,我活不到现在。”玄乙将那片盛满盘游饭的芭蕉叶端到三个孩子面前,又转回桌边坐下。

温郁神色岿然不动:“你与他人不同。”

阿萤端着两只陶杯从灶台边走过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推给玄乙和温郁,自己走到火塘边那条矮凳边,拢着裙摆坐了下来。

她看向桌上的两人,笑了笑,端起了碗:“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郁拿起了筷子,“多谢姑娘。”

玄乙也拿起了筷子,意有所指地冲阿萤笑了下:“大部分人,是恩怨分明的,若谁都不信,便只能瑀瑀独行。过刚易折,木独必摧。”

温郁终于将第一口饭送进了嘴里“会被摧折,那就说明还不够硬。”

玄乙的筷子停住了。“……你明知道,人非金石,并不是一味把自己变得无坚不摧就能解决所有事。”

他也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也该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阿萤坐桌边似懂非懂地听着,碗壁已经把她的掌心焐热了。她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桌边的沉默:“我听不太懂您们说什么,但好像在商量一条很难走的路。”

火塘里那簇火跳了一下,把她垂着的睫毛映成两排细碎的影子。

“我原先住的村子在更北边一点,海寇来的时候是一个傍晚,他们把十几个人带走了。过了几天,那些人回来了,是自己走回来的。他们认得路,认得自己的家门,会自己推门进去,在凳子上坐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被热气裹着的米粒和肉丁。“跟他们说话,他们听见了,会转过头来看着你。可他们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盏已经空了、但还在烧着的灯。后来他们不再起来走动了,只会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就没有气了。”

温郁和玄乙对视了一眼:沿海的渔民分不清什么帮派,统称为海寇。但她说的这些人,显然跟今日温郁在渔场开启归墟阵之后的鱼群一模一样——无知无觉,井然有序。只是最后死了是为什么?明明鱼群在阵散后又自由游走,没有任何衰弱。

看来阿萤是从玉衡“清理周边”时连带遭殃的村寨中逃出来的。这到底是“清理”还是“实验”却不好说了。

她把碗沿端到嘴边,让那些热气腾在脸上。“我和爹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但看到叔伯们这种情形,也不敢在原来的村子待下去,一直漂在海里……直到今日有幸遇到了您们。如果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那就算会受伤,就算会很疼,我们也会拼一把。”

火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柴烧裂的声音,跟阿萤清脆坚定的声音一起迸了出来:“就像遇到海寇,我们宁可死、宁可把所有家当都沉海,也不会让他们拿着我们的东西,杀害我们的亲故。”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鱼被捞上来时犹会拼命挣扎,更何况我们是有牵挂、有想法的人呢。”

温郁端着自己的饭看了很久,低下头,夹起一块被蒸得柔软的鱼干,送进嘴里,细细嚼着。

玄乙略有意外地看着他慢慢品尝那碗饭。他已经许久不见温郁这样吃东西了,随着味觉淡化,他已经将吃饭当作可有可无的事情。甚至真如凌衡所说“无大饥渴”,若自己不在寂夜阁,几日不吃也是有的。

玄乙眉宇松弛了一些,带着谢意郑重地朝阿萤点了下头。他将自己碗中最软嫩的鱼给温郁夹进碗里,含着笑看他一点点吃进去。

阿萤插话后,很是忐忑地看着两人的神色。得了玄乙的肯定,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把自己那碗饭端起来,扒了一大口。米粒和碎鱼干的鲜味在嘴里化开,咸香温暖。她嚼着嚼着,眼中一直蒙着的那层亮晶晶的泪意,仿佛也被这碗饭熨热,终于干了。

温郁又咽下一口鱼肉,深深看了玄乙一眼,终于松口,传音道:“逆序阵的阵心若设在归墟阵附近,可以借部分归墟阵的地脉之力开启。大约要两个时辰,守碑的人要撑住连续注入真气,中间不能断。一旦断了,阵碑之间的气脉衔接就会崩,整条线都会垮。”

玄乙眼神一亮:“这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他兴冲冲道:“所以你可以不继续练太玄经,我们……”

温郁打断了他的话:“玄乙,以上这些,都是建立在有可靠的人的前提下,这……太虚妄了。”他咽下了即将吐出的“不切实际”四个字。

玄乙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意识到:温郁其实,并未曾真正信任过他人。从幼时的青州到忘情台,他从不将无法控制的走向放在别人手中。哪怕跟他来暗屿,也是在确定自己有能力随时抽身的情况下。也许有过很多次推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也许他准备了许多条退路,路上没有“玄乙”。

他定定地看着温郁,心里被一股勃然怒气堵上,又被喉间的酸涩冲压,回环往复——这不是什么太玄经的影响,而是温郁自幼便被处心积虑的隔离和别有用心的推动塑造出来的!他未曾受过毫无由来的善意,却被“勅业之剑”架在风口浪尖,习以为常地面对无数瞬息万变的人心。

随即他心口一凉,疼的有些发麻:若这一些都是一场长达几十年的精心谋划,如果处在这个位置的不是温郁,如果没有崇越和玄影的少年情谊、没有凌昭他们的贸然闯入……那么这纯然养就的“冲和之血”会是什么样?会痛恨反复无情的“人”吗?会不会为归墟阵的启动而欣喜若狂?会不会认为……自已以身祭阵,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第一次如此刻骨地痛恨起清微来:这是他的亲手养大的徒弟,他怎么可以、怎么忍心将他如此切磋琢磨,只为了让他变成一具归墟阵最合用的燃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温郁。温郁的目光仍沉静清冷,玄乙瞬间了然:他能想得到的,温郁定然早就想过了。所以他会容忍自己的缠骨环和锁神散,他也在有意识地控制太玄经的进境!

他喉头的酸涩渐渐渗进四肢百骸,一时间只觉得难过:温郁其实也会害怕,他的每一次“不等”,也许是太多次被人推下高崖,所以宁愿自己先行一步。不修太玄经,没有倚仗,他会不安;他也并不喜欢这套将他与世间关联层层剥离的功法,却迫于无奈,与之共处。

他将吃的干干净净的碗轻轻放在桌上,看向温郁:“无妨,你练……但答应我,先不要入无妄相,信我一次,等我一次……可以吗?”

温郁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坐直了身子,双手温驯规矩地憩在腿上,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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