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继续道“如果在南疆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即将心脉俱碎,我可以用隐脉替你挡那一下!如果在忘情台……至少,至少让我在崖底接住你。”他的脸颊骤然绷紧,眼神凌厉而水光潋滟,终于说出那句已经被他说过太多遍的话:“你从不等我。”
温郁站了很久才开口:“如果在寒州的时候告诉你,你可能会为了护住我而死。如果在暗屿的时候让你替了那一下,你经脉裂开了,谁来压制崇越?如果在忘情台让你接住了……整个江湖都会将刀锋转向你。”
玄乙用力深吸了几口气,肩胛的轮廓在灯光里显得伶仃,像一只正在把翅膀收拢回去的鸟,:“可我愿意!”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盏已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温郁站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但我不愿。”
玄乙红着眼睛盯着他,急促地喘息了许久,最终霍然转身,拂袖而去。
远处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海螺的呜咽,短而粗粝,不成曲调。玄乙抬头看去,只见阿萤正坐在一个石阶上,双手捧着一只大海螺,嘴唇抵着螺口,腮帮子鼓起来又塌下去。她吹得很用力,脸颊涨得通红,可面前那只倒扣的粗瓷碗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枚落了灰的铜钱,泛着暗淡的光。围观的零星几个人听了片刻,没有往碗里放钱的意思,又陆续散开了。
阿萤把海螺从唇边放下来,低头看着那只空碗。她抹了一下眼角,用袖口蹭了蹭脸,又捧起海螺,重新把嘴唇抵上去,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二声。这次的音比刚才更长了,尾音颤得很厉害,像一根被人拉到了极限的丝线。
玄乙走到她面前,阿萤抬头看到他,腮帮子一松,海螺发出一声泄气的呜咽。
玄乙余怒未消,眼眶还红着,没有开口。阿萤被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拘谨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将仍沾着血污的衣角往里掖了掖。
两人都算不得从容,俱红着眼,沉默相对。
温郁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蹲下身与阿萤平视,温声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晚上可有住所?”
阿萤手抖了抖,在温润低缓的声音中,终于绷不住,淌出泪来:“多谢恩公。望朔公子带着我们找了一处宅子安置下来了。”她努力让自己不要诉苦,可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道:“可我爹伤得太重了,我们的家当大部分都沉了海……我,我出来买些药。”
温郁略为迷茫地看了玄乙一眼,不明白海寇来了为何要将家当沉海。
玄乙却心中了然:那些海寇手里大多都有几条性命。沿海的渔民所有家当都在船上,宁死也不愿让海寇拿着自家的财物,去添填买刀剑为祸下一户人家。
他将怀里的银子都掏了出来放在阿萤的手上:“是我考虑不周,去买药。”
阿萤惊愕地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呆呆望着他。继而她涨红了脸,用力将钱袋塞回玄乙手上:“恩公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已是恩重如山。又给了我们安身之处,阿萤更是无以为报。如今我能行能走,实在是没脸面要您的银钱了!”
她咬着牙站起身来准备回去:“明日一早我便去看看哪里要人做活,人活着,总能有法子过下去。”
玄乙不好拉扯一个姑娘,回头瞥了温郁一眼。
温郁用孤月剑点住了阿萤正要拾起来的碗,示意她稍等。
斩渊出鞘的刀鸣短促清亮,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荡开的涟漪沿着河面扩散出去,将喧嚣压了下去。那些原本要收摊的人、正在往家里走的人、蹲在路边逗猫的孩子,都转过头来。玄乙挽了个刀花,刀尖划过青石台阶,又发出铮然一声脆响。
人群被吸引,向这边围了过来。
玄乙倏然转身,斩渊横掠而来,刀身划过灯笼光下那一小片空气,把光影折了一瞬。
温郁在他横刀的瞬间偏开半步,孤月出鞘,紧贴着斩渊那一刀掠过的轨迹迎了上去。两柄兵器在空中浅尝辄止地碰了一下,一声金铁交鸣水纹一样沿着空气扩散开去。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温郁的脚尖在石阶边缘轻轻一点,借那道力往更空一些的路边飘去。落下的时候,孤月的剑尖正在半空中画一道弧线,绕过斩渊的刀势,斜指向玄乙肩侧的空隙。
玄乙偏头躲开,斩渊从他背后转过来,刀身贴着他的腰线绕了半圈,在灯笼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直逼温郁的腰腹。温郁侧身让过那道刀光,孤月剑身贴着斩渊的刀背险之又险地滑过去。
阿萤捧着那只空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在波光灯影里辗转腾挪。
玄乙把温郁逼上头顶挂着灯笼的麻绳时,底下的人群已经围了好几层了,随着他飘然而上的动作发出一阵惊呼叫好声。
那些麻绳细得几乎看不见,温郁轻若无物地落在上面,旋身卸力的瞬间衣袂飘飞,被巨大的海月映成了翩然的剪影。玄乙紧追着他的身形飞掠而上,斩渊暗红色的刀影被孤月的剑意一层一层地拆开,在水面的倒影里与月光混成一片流动的银红。
玄乙又一次错身时,猛然发现自己的刀无论怎么落,温郁都没有反击过。他用剑身的侧脊去接,用剑锷去挡,用剑尖去点化那刀的走势。像一个人正在用一条最软的绳子去接住一块最硬的石头,那绳子的边缘磨出了毛边,却始终没有断。
他猛然抬头去看温郁,对上了一双柔和专注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接住了他的目光,斜飞上挑的眼尾微微弯出一抹沉静温润的笑意。
玄乙呼吸一窒,忽然觉得胸口鼓囊囊的那口气缓缓地瘪了下去。他犹自不甘地又挥出一刀,这一刀比之前快了许多。斩渊的刀锋贴着灯笼的阴影掠过去,直逼温郁的咽喉。
温郁的剑尖惊鸿照影般,在斩渊的刀背上轻巧一点。借着那一瞬间的反弹力,他整个人从丝线上方翻过了玄乙的头顶。
落地的瞬间,孤月已经收回了鞘中,刀鸣的余韵和剑归鞘的轻响混在一起,落在水面上,被波涛带走了。
玄乙面无表情地用刀指了指阿萤手里的碗,只听“丁零”一声,一枚铜钱落进了粗瓷碗。紧接着,两枚、三枚……铜钱像雨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阿萤捧着碗,一边道谢一边把碗里的铜钱往怀里拢,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玄乙看了一会儿,拽着孤月的另一头,将温郁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萤追上来,眼中映着彩灯绚丽的光。她把那碗铜钱往玄乙面前一递:“屿主,这些钱给阿爹买药足够了。剩下的还给您。”
玄乙低头看了那只碗一眼,没有接。“去买药吧。他伤重,等不得。”
阿萤思索了一下,将瓷碗中的钱利索地分出来一些揣进腰边的布口袋中,将剩下的铜钱连同瓷碗一同放在地上转身就跑:“劳烦帮我看一下银钱,我去买药,很快回来。请您们去我家用饭!”她身后的辫子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的,玄乙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温郁默不作声地拿起地上的碗,站在了玄乙身后。玄乙回头打算继续找他算账时,他正双手捧着那只碗无辜地看着玄乙,那样子堪称乖巧,像一只莫名饿了半天,等着主人投喂的猫。
玄乙忽然发现,他竟生不起一丝气了。于是只得长叹一口气,“啧”了一声:“真是栽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