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卖糖糕的老妪正在收摊,铁板上还残留着一点糖渍,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发着甜香,温郁经过时停了一步。
“两枚。”他说。
糖糕还烫着,托在掌心里,隔着油纸往上冒着细小的热气。
温郁边走边把油纸包拆开,将糖糕连同油纸一起递到身后,没有回头,只是伸着手。
玄乙怔了一下,接过糖糕。热腾腾的甜香气扑面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有些饿了,下意识地捻起一块送进嘴里。
温郁开口说:“道法天地,各有生克,到时自有可以牵制制衡的法子。”
玄乙咽下一口糖糕,快走两步与他并肩“牵制?意思是你有可以让万物各行其是的能力?太玄经吗?”他忽然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凡是制衡,必有筹码。那么可控万物的代价是什么?。”
温郁的步子没有变,可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去。“功法修到一定境界,都会有一些与众不同。”他的语气平静到像是评价糖糕的味道。
玄乙停下来,站在岸边的石阶上:“你刚才那句话说快了一点。”他看着温郁,沉声道,“我想知道快出来的那一点是什么。”
温郁也停了下来。河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衣摆的下缘吹得微微扬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缓了些,像是在斟酌字句:“太素境之后,太玄经的运转方式就改变了。到那个地步,经脉和功法的边界会变模糊。我可能会分不清自己哪些想法是原来就有的,哪些是功法推着走的。”
玄乙微微低头看着他。风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一下,他站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过了几息才开口:“你能知道自己分不清了,说明你还能分得清。”
温郁垂下眼,像是在看玄乙脚下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台阶:“是啊,所以不必忧心。”
玄乙将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看了他一眼,走到了他前边:“每次你用太玄经之后,都会有反噬。我如何不忧心?”
温郁悠悠跟在他身后,灯火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将神色掩得莫测:“那不是太玄经的反噬……是旧伤。”
玄乙忽然停下了脚步,温郁退后半步,抬起眼,看见玄乙正在一个摊子前面站着。一口铜锅架在炭炉上,玉雪玲珑的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带着酒和桂花香的热气。
“你还没说,太玄经为何会有这种内力。”玄乙递给那摊主几文钱,垂眼看着在锅中沉浮翻滚的圆子。
温郁仿佛沉迷于看那锅酒酿圆子,随口道:“顺其自然。”那些小圆子随着沸腾的气泡不断被推到锅边,又被水流带回去,在锅釜中循环往复,无处可逃。
玄乙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你说过,不会瞒我、骗我。”他从摊主手里接过了盛满圆子的粗瓷碗,碗沿还烫着,他端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会害怕。”
他把碗转了个方向,将温度较低的一侧凑到了温郁唇边。温郁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玄乙靠在他旁边的石柱上,在用勺子慢慢搅动着那些圆子,也喝了一口。酒酿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酸,郁郁桂花香却在口腔中留了下来。
“太玄经分三个境界相:衍幽相、太素相、无妄相。”温郁忽然自言自语道,“衍幽相可解星轨、衍命数、推往事,这些都是在以“我”去撼动“天”。“太素相”则讲求‘和光同尘’,降低自己身为‘唯物之灵’的特点,不执着于人间声色。”他顿了顿,垂眼去看玄乙端着的那碗圆子。
玄乙的勺子猛然抖了一下,抬眼看向温郁“所以你的五感……”温郁微微颔首:“凌衡的三应散只是推进太玄经的进境,而五感尽失,本就是修习太玄经的必经之路。”他甚至微微笑了笑,略带歉然道:“不是你的错,也不必苛责星野和凌衡,是我一意孤行。”
玄乙的眼眶倏然红了,他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翻涌上来的酸涩道:“那你……尝到方才那圆子的味道了吗?”。温郁扫了一眼浮在碗中的几瓣桂花,又低头凑着玄乙的手喝了一口:“桂花很香。”他直起身子,抬眼看向玄乙,没有再说话。
玄乙把碗搁在身侧的石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侧过身来看着温郁:“无妄相……是什么?。”
温郁看着玄乙本来肃杀冷清的眉目染上一抹红,心中倏然一痛。他蓦得转过头去,仰望着海上升高的明月。
玄乙走了两步靠近他,声调高了起来:“温郁!”
温郁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映着月亮的海面,轻描淡写道:“无妄相,会消除‘人’与万物的边界。”
玄乙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上次在境州,你说的人特有的东西是什么?”
温郁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玄乙太敏感了,总能借着隐晦模糊的只言片语,直觉般摸到需要的线索。他沉缓地吸了一口气,转向玄乙,对上了那双带了血丝的眼睛:“情绪、执念、伦理纲常……都是这个边界。”
玄乙如遭重击,不由踉跄后退了两步,重重靠在了石柱上。他盯着温郁,终于将嗓子里的气音咽了下去,艰难开口:“不行……温郁……不要这个,一定还有其他法子的对不对?”他近乎哀求地抓住了温郁的袖子,“不能是这个,我……”
温郁盯着那只青筋暴露、指节嶙峋凸起的手,不着痕迹地向前走了几步,将袖子从玄乙手中抽离出去。他在袖中掐紧了自己的右腕,淡淡笑道:“只能如此,你也不想教驺虞内功心法的,对吧?”
玄乙完全没有心思理会他难得的说笑,眼底的红色渐渐蔓延至眼尾,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喃喃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温郁,你不能这样……”
温郁欲言又止地在原地踟蹰了片刻,终于又向玄乙走了两步,伸手去握他的手腕:“不必如此,我并不……”
玄乙一把挥开了他伸出的手,清脆的“啪”的一声极响,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离他们远了些。
玄乙咬着牙,竟笑了。他一字一顿道:“温郁,你以为,只有你有办法破归墟?”
温郁怅然收回了手看向他。
玄乙冷冷扫了他一眼,往前走去:“我的斩渊,也能破阵。不过是半条残命,谁缺呢?”
温郁微微皱眉,跟在他身后:“斩渊如何破阵?”
玄乙:“不劳您费心。”
温郁沉默下来,半晌,方轻声道:“可我放心不下。”
玄乙豁然转身,声音嘶哑:“难道我就放心的下?”
他们之间隔了三步,玄乙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一字一句控诉道:“如果在寒州你告诉我你要回云中阙清理门户,我可以与你同去,不至于让你经脉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