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绪起伏下,内力猛然震荡起来。温郁稳稳扣住了他的腕骨,向他体内输入一股太玄气劲:“凝神,慎思。”
“我要开逆序阵了。”温郁说,“阵心不在水里,在你的那条路上。”
玄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条粗砂石铺成的小路正沐浴在月光里,两侧的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些还缠着草绳的树干上似乎有某种极细的、淡淡的银色痕迹,像霜,又像是夜间升腾的水汽。
温郁走到路面上,在砂石路中央坐下来。太玄经的气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将气机引向他的指尖。他把双掌贴在地面上,掌心压着那些砂砾。太玄经银色的痕迹从他的掌心蔓延开,贴着砂石路面的缝隙往前走,像一株正在快速生长的植物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路的尽头,落入归墟阵。
可那些银线走到归墟阵的边界处就停住了,仿佛迎面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暗礁。水流被迫偏转,沿着礁石的边缘滑出去,逸散消失。
温郁不动声色,调动起了全身的太玄真气。那些银线走到插着铁钎的阵眼位置就偏了方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有些顺着暗礁的弧度滑出去,有些跟着归墟阵既定的流向走了。
不是他送出去的炁不够强,是那些炁带了太多他自身的特性——情感、意念、温度……而归墟阵的核心在于使万物归序,它本身是一个自洽而圆融闭合,流向会被地脉压成固定的单行线。因此,任何携与其途径不一致的炁,到了阵眼边缘,要么被大阵汹涌的气劲带着走,要么被弹滑出去。
温郁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还残留着那些银光留下的冰凉:“走吧,可以了。”
玄乙撤回内力,犹疑道:“逆序阵……成功了?”
温郁看着水中排序整齐的鱼随着几人的内力撤离逐渐散去,摇摇头:“失败了,但我大概明白了关键节点在哪。”他将手缩回袖中,掐着指尖慢慢走过玄乙身边。
玄乙一怔,随即转身跟上了他:“怎么回事?”
“人的内力带着妄念、执意,与万物之力不同。在归墟阵的场域中,会被视为需要‘序’的部分,被卷走或裹挟,进而失去方向。只有类似地脉原生之力的真气,才能融入归墟阵,在这个场域中稳住自己的走向。”
玄乙尝试着理解他的话:“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不带有‘人’的气息的内力,来假装归墟阵自己的地脉之力?”他被自己的猜想逗笑了,摇了摇头哂笑了一声,“这怎么可能?”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意思,归墟阵不会排斥自己的东西。”
玄乙愕然:“去哪儿找这种非人的真力去?”下一刻,他看到了温郁的神色,停下了脚步,“……不会只有这种方法吧?”
温郁轻声道:“唯有此法。”
玄乙呆立片刻,木然道:“我现在教驺虞修内力还来得及吗?”
海风从岸边徐徐吹过来,把温郁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那条刚刚被银线铺满的路面上,水波映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冷淡清寂的粼粼波光。
他声色柔和道:“万物不可变为人,但人……可以变为非人。”
玄乙忽地回忆起南疆那些破破烂烂丧失理智的尸傀,屏息轻声道:“我们也要制造尸傀吗?”
温郁笑了下:“当然不。”他抬手理了理玄乙被海风吹得散乱的鬓发,“带我去看看你的海晏镇吧。”
夜色渐沉,华灯初上。
海晏镇不大,延伸入海的那条路两边却很热闹。摆出来的摊子五花八门,有卖各色饮子的,有支着铁板烙胡饼的,还有些老妇人面前摆着菜筐,里头的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沿路立着两排齐整的玄冥铁杆,本是为了加固路堤,但上头系着细细的麻绳,横跨过路的两侧,在人们头顶挂了无数彩纸扎的灯笼。风一吹,灯笼便哗啦啦转起来,在入海口晃出的一片浮金摇曳的流光溢彩。
两人慢慢走进灯廊,那些灯笼的光落在青石路面上,被来来往往的人影踩碎又聚拢,像一片变幻莫测的霞光。温郁的目光从光影和摊子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像在看一幅很长的画卷。
玄乙跟在他身后,仍在皱眉琢磨着温郁方才的话:“我们可不可找一个法子滤去人的纷杂气息?那个承渊境的石碑,既既然能储藏摄生印,那说明可以储藏真气。石头本是自然之物,我们……”
温郁摇了摇头:“若想不借助归墟阵的地脉直接开启逆序阵,我们需要再十三州的边界算出七个可以立碑的阵眼。远隔山海,要覆盖十三州的内力太多了,守碑人撑不了那么久。”
玄乙:“我和望朔都没有死。”
“那是因为只有三里,且运转了一刻钟。”温郁的声音不高,耐心道“铺到十三州,守碑的人要撑到阵法完全启动。七天,或者更久。他们扛不住的。”
“他们不需要扛七天。”玄乙说,“如果七阵碑同时启动,守碑的人只需要撑过那启动的时间。”
温郁没有再回答。阵眼相隔数万里,就算按星位同时灌入内力,又有几个人有同出本源的内力?又会有多少人愿意揽下这明知死路的重担呢?人性贪妄难测,山海遥遥,他不能用轻如飘蓬的人心,去赌一条九死一生的岌岌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