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只得一手拍驺虞的头一手拍玄乙的手臂,安抚道:“你比它年长几岁,让一让它。”他没听到回应,抬头却看到了正在回瞪着驺虞的玄乙,他沉默了一下,确认道:“你不会跟一只小猫打架的,对吧?”
玄乙嘴角抽了抽,看起来很想反驳,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人类的理智,将目光僵硬地移向温郁,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啊,对啊,哈哈。”
温郁没忍住,眉眼柔和地舒展开些,随即又敛容道:“凡阵法开启都要借助地脉,归墟阵的阵点前些日子苏纶和我推的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将阵点缩小,圈在方圆三里。但是地脉无法强求,只能借助真气导引。真气导引必须稳定持续,几人配合也要有一定默契……不知暗屿附近有没有鱼多,还平静无波的海域?”
他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这要求也十分苛刻——玄乙再厉害,也不能呼风唤雨,止风息浪。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将这看似十分荒唐的要求脱口而出,怔了怔,又继续道:“我再想想其他……”
玄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琥珀色的瞳眸中浮起一丝灿然流光,他在温郁惊愕的目光中,带了些得意道:“有,恰好,带你出去转转。”
玄乙点齐了人,一行人轻装简行上了船,向东驶去。
凌衡时隔多日,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温郁。但他只遥遥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望朔星野夹着去到了后面的船上,身后的另一条船上遥遥传来月见骂骂咧咧的声音。
水天交界处压着的铅色长云,浪头不高,扑上船舷时却带着黏腻的滞重。温郁有些受不得海浪颠簸,闭目在甲板上养神。
行了不到半时辰,前方隐隐传来嘈杂的海燕鸣叫。渐渐地,有杂物与血水混在一处漂了过来,洇成海面上一片片暗紫——前头有船出了事。
温郁睁开眼,望了一眼玄乙。他正立在船首,手按斩渊刀,眼神沉沉。
影痕疾步而来:“屿主,前方一里有东渡海那边来的人,是赤浪帮的船。”
玄乙望向那片铅色云层下的海面,瞳仁里映出远处船首悬着忽明忽暗的红色风灯。赤浪帮的标志他见过:三重浪纹,簇拥一枚睁开的眼。那眼画得极大,瞳仁正中一点朱砂,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像正盯着你。
玄乙手指缩了缩,转身看向温郁。温郁倚在舱门边,指尖泛着浅青,唇色淡近苍白。玄乙心里很是歉疚,温郁本就抱恙,在风浪中颠簸许久,可赤浪帮不择手段,若他不去……
温郁忽然道:“……他们劫的是渔船。”
玄乙没有应声,他当然知道那是渔船。赤浪帮从不劫商船。商船有护卫,有主子,有事后追索不休的麻烦。他们只劫渔船:渔民没有反击之力,没有靠山,死了也没有人为他们递状子。今岁入春以来,东海失踪的渔船已有十七艘。
可他不知道温郁还能不能撑下去。
温郁迎着海风飘飘然走了几步,跟玄乙并肩,发与衣袖在风中猎猎飘飞:“走,去救人。”
玄乙深深看了他一眼,朝影痕打了个手势。船头调转,帆面吃满侧风,向东北方斜斜切去。
片刻后,惨叫传来时,玄乙已经握紧了斩渊。
那渔舟不大,约莫五丈,帆破了一角,正被赤浪帮的三艘快船围在中央。渔舟人影攒动,刀光起落间,有一只大约臂长的包袱随着撕心裂肺的惊呼和哭声被抛起,直直向海面坠去。
温郁指尖瞬间凝出一层极薄的白霜,一股寒凉的气劲弹射而出,又以柔力卷回。玄乙同时上前半步,伸手接住了那个差点被海浪卷走的包裹,眼中猛然升起一丝暗红——那竟是一个染着血的襁褓,里面的婴孩哭得撕心裂肺,面颊还带着渔家子特有的黑红,唇色却已泛起浅青。不知是冻的,还是呛了海水。
他将襁褓头也不回地递给身后影痕,下一瞬便和温郁齐齐飞身,掠向了渔船。
斩渊刀光落下的第一瞬,赤浪帮的人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那人背对船舷,正弯腰去捞海里半沉的一个罐子,忽而空气好像凝住了,他一动不能动,任由刀尖从他后心贯入。血还没来得及涌出,伤口边缘已结了一层细密白霜。
他倒下时仍睁着眼,三重浪的臂巾落在血泊里,那只睁开的眼正对上玄乙靴尖。
他面若寒霜地踩过去,将刀刃切进第二个人的咽喉。那人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头颅却已从脖颈上缓缓滑落。
玄乙在前边挥刃,温郁在他侧后方半步用太玄经的“定势”牢牢压制住了赤浪帮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们停在了船舷边,老渔人瘫坐在舵边,左腿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浸透半条裤管。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喉结滚动,泪流了满面。
影痕跟在他们身后,把襁褓递向那瘫坐在舵边的老渔人。可方递到一半,他的手便顿住了。
老渔人的伤太重,血流了一地,浸透甲板木缝,正沿着船舷边缘往下滴。他脸色蜡黄,嘴唇煞白,全身瘫软着,莫说抱孩子,连手都抬不起来。他身后的少女战战兢兢地膝行过来,谨慎地接过襁褓,放回怀中的空竹篓里,又啜泣着用裙角徒劳地去掩老渔人腿上的伤口。
温郁上前两步,半跪下来,将手覆在了他的腿伤处。一片朦胧的白色冷雾笼罩下去,那淅沥的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玄乙看向蜷在老渔人身侧的少女。她约莫十五六,右手中攥着的裙角被浸得红透,左手还死死抱着那个装着襁褓的竹篓。她眼眶红透,紧紧盯着老渔人的伤处,整个身子都在抖,却不敢哭出声打扰温郁,只把唇咬得渗血。船舱口的三个孩子挤作一团,惊魂未定地看着留了一地的血。
玄乙缓缓开了口:“我在建一条路……那里需要很多人。”
阿萤眼里闪过一丝光,她踉跄地扑向玄乙的脚边:“我们愿意去!阿爹无法捕鱼了,但我可以帮你们烧饭,我的弟弟们有的是力气。”她擦了一把滚落的泪珠,近乎决绝道:“我的身契给您,只求……只求给阿爹和弟弟们一口饭吃。”
玄乙默然后退两步,望朔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海面扩散开来:“我们不要身契,要力气。”他从怀里掏出几颗松子糖,塞给抖如筛糠的那几个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