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蒙蒙的晨光照着两个沉默相对的人,许久,玄乙缓缓单膝跪在他面前。
他握住温郁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我选……信你。”
温郁眼中的光晕动了一下,焕然笑意流转成一河星波。
玄乙低头,额头贴在了他的手背上。“我信你的谋划,信你的布局,信你就算真的要死……也会给我留一条活路。”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闪烁,嘴角却勾起一个潮湿的笑:“但温郁,你也得信我。信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信我……会为你争来一条生路。”
温郁看着玄乙堪称虔诚地跪在自己面前,忽然感到心脏深处被必羽毛更柔软、也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狠狠挠了一下。
他弯腰,克制地用嘴唇贴了贴玄乙的额头,轻若鸿毛,一触即走,玄乙只感到一片模糊地温润气息掠过眉心,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他的下颌,温郁轻声道:“信你。”
忽然,熟悉的剧痛涌了上来,他猛然躬身咳嗽起来。玄乙反应极快拢住他,将他连扶带抱地搡回床上,骂道:“你迟早把自己作死!”
温郁垂下了眼帘。他大概摸到了些门路,太玄经的反噬不在于运功或动作,而在于情绪的起伏。他忽然用还在颤抖的手臂揽住了玄乙薄薄的肩背,抚了抚他肩胛突出的利落线条:如果太玄经真是以人的七情六欲为代价,那他以后会对玄乙做出什么?会不会伤到他?会不会……再也不会被玄乙牵动心绪?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夕风残照的连天衰草中,苍寂荒凉将指尖浸得麻木,他不动声色将玄乙推开了一线,将手收回袖中:若他此刻纵容玄乙泥足深陷,若真到了那一天,玄乙又要怎么办呢?
玄乙敏锐地垂眼盯着温郁微微蜷缩的指节,将指腹贴在他颈侧——温郁的脉搏快得异常。他侧过头想去看温郁的脸色:“疼?”
温郁呼吸缓了一拍,按着他的肩膀阻住了他的动作“归墟阵近日有什么动静?”
玄乙顿了一下,神色凝重起来:“归序盟在东海沿岸的据点,这三日撤空了七成。”
温郁慢慢撑起身,靠坐在了床头“他在清场,看来要开阵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玄乙的视线钉在了他的胸口:一番折腾下衣襟松散开,黑衣半掩着那个用碎瓷刻出的“玄”字。他伸手,掌心覆上去,滚烫的内力透过疤痕渗入,激得温郁脊背绷紧。
“所以?”
“所以,”温郁任他捂着那处烙印,语气依旧平稳,“我们需要试试看,逆序阵到底有没有用。”
玄乙:“如何试?”
温郁:“在归墟阵试。”
玄乙豁然起身:“你想提前入阵?休想……”
温郁稍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他略微顿了顿,轻声道:“我们自己来做一个归墟阵。”
玄乙很快反应过来:“选址要求是什么?要多少人来试?”
温郁微微摇头:“不用人,用动物,越多越好。”
玄乙微微皱眉:“……鱼可以吗?”
温郁颔首:“可,那我们就在海边试试。”他忽然偏过头看了看玄乙,“我第一次布阵,控阵需要人。”
玄乙沉思:“可以,近来守寂夜阁的影痕跟我们去,他是同我一同出锋的影人之一,我与他相熟。这人做事靠谱,望朔这几年跟着他学,也说他没什么多余心思。还要带上月见,他对地脉比较熟。”他边说边写安排的信令,自言自语盘算着:“还得叫星野……”
温郁忽地微微一笑,轻咳了几声:“屿主大人,我可以见他们?”
玄乙笔尖顿了顿,挑眉:“我就那么不讲理吗?”
忽然,门外传来了利器刮门的声音,伴随着压着嗓子的野兽呜咽。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外:那里凭空生出了一条毛茸茸的粗壮尾巴。
今日方被月见带回暗屿的驺虞听到里面的人没有来开门的意思,焦急地用巨大的爪子邦邦邦拍起了门。坚实硬厚的玄铁框木门被攻击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温郁无奈地轻笑了一下:“玄乙还是比驺虞讲理些的。”他朝门口稍稍抬了下颌,示意玄乙解救摇摇欲坠的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驺虞便见缝插针地脑壳用力一顶,把玄乙和门双双挤开,迫不及待地闯进来,踩着玄乙的脚奔向了温郁。
一段时日不见,它又长大了些,沉甸甸的爪子把玄乙踩得脚趾发麻,他“嘶”了一声,连忙去拦它。却发现这踩他没轻没重的东西正极有分寸地将下颌搭在温郁腿上,夹出哼哼唧唧的委屈呜咽来。
他目瞪口呆半晌,才合上门,缓缓走近正在同温郁哭诉的驺虞,嘲讽道:“哟,好大的出息!”
驺虞听懂了似的冲他呲了呲牙,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又高高兴兴扬起尾巴,把头埋进了温郁怀里。
温郁被拱得身体后仰,双手堪堪支住了床榻。玄乙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告状道:“你看,它还瞪我呢!”